溫漾原本只是尋常地說著話，聽到此處終于覺察出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她本來正在往火爐上的酒壺里添酒，聞言放下手中的狀元紅，抬眼朝他望去，眼神中藏著幾許疑惑，又有幾分悸動。

　　“是我想的那樣嗎？”她問。

　　當初跟蕭妙瑾分開后，她回到朗州的客棧呆了沒多久，沈雨燃便寫信來說，想讓紫玉在朗州開一家如意坊。

　　京城如意坊的生意好，沈雨燃很快在揚州也開了一家。

　　南方有了，在北方開一家也是合情合理。

　　溫漾明白沈雨燃是在幫她，何況，她的確無處可去，無事可做。

　　游歷的時間太久，心中那種漂泊感就更重。

　　朗州靠近大漠，這里沒什么人知道溫家的事，更沒什么人知道韓秋芙的事。

　　于她而言，是一個絕佳的棲身之地。

　　她回信謝過沈雨燃，不久后紫玉來了朗州城。

　　她和紫玉一起選鋪子，一起請幫工，一起準備開業。

　　紫玉經營了京城的如意坊，揚州如意坊也是她張羅的，算是熟門熟路。溫漾生平頭一回接觸這些事，雖然累，卻很新奇。

　　如意坊緊鑼密鼓準備開業的時候，朝廷對北翟用了兵。

　　鎮北軍多年來一直是防守為主，這一次終于奉命全軍出擊，多年來積壓的怨氣轉變為了高昂的士氣，追著北翟王庭一路往北逃去。

　　戰事在草原和大漠上，朗州城里太太平平的，溫漾跟著紫玉學做生意，只見過云崢兩次。

　　一次是活捉北翟大將后，云崢帶兵押送俘虜回城，大隊騎馬路過了如意坊，朗州百姓夾道歡迎。

　　紫玉和溫漾也站在鋪子門口張望了片刻。

　　云崢騎馬飛快地過去，連臉都沒看清楚。

　　還有一次是沈硯要回京之前，她給沈雨燃和蕭妙瑾都備了些北地特產，又寫了信，托沈硯帶回京城去，當時云崢也在。

　　她感覺到是沈大人有意為之，但云崢神情淡淡，跟她打了招呼便低著頭喝茶。

　　溫漾識趣地送完東西就離開了。

　　她和云崢，大約只有相識的緣分了。

　　萬沒想到今晚云崢會來。

　　她第一次見云崢的時候，他翻墻而入，為的是另一個女子。

　　今晚，是為了她？

　　溫漾心念百轉千回之際，云崢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聽到溫漾的話，他“嗯”了一聲。

　　“我……”溫漾被他一直盯著，平靜的眼波突然起了漣漪，“真的？”

　　每回跟她說話，她總是不按他預想好的那樣說。

　　本來，是他在問她，可她只言片語就把矛頭對準了自己。

　　偏偏如此，他更想聽她說話。

　　云崢干咳了兩聲，伸手在臉頰上輕輕撓了兩下，沉著嗓子飛快地說了兩個字。

　　“真的。”

　　溫漾的神情在剎那間明亮了起來，她很歡喜，又有些不信。

　　“上回在沈大人那里，你明明都不想看我一眼。”

　　云崢有些無奈，可她問了，不答也不行。

　　“我沒有不想看你。”他解釋道，“沈硯說請我過去看看他收的風干羊肉好不好，這么蹩腳的說辭，我當然知道他想做什么，我要是不想看你，根本都不會去。”

　　原來是這樣。

　　溫漾的唇角彎了起來，還沒說話，又聽到云崢低聲道：“那次回城的時候，我也看到你了。”

　　雖然騎馬走得很快，但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擠在人群中的她。

　　她長得那么美，根本不用費力去尋找。

　　“所以，那時候你就改主意了嗎？”

　　云崢“嗯”了一聲。

　　或許更早吧，其實從石橋嶺分別過后，云崢就時不時想起她。

　　他抬眼看向她，沉聲問：“你呢？你有改主意嗎？”

　　“我……”

　　溫漾動了動嘴，想說些什么，眼神忽而又黯淡下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對云崢的喜歡是無望的追逐，沒想到真的能等來云崢的回應。

　　眼前他就坐在自己跟前，詢問她的心意，事情忽然變得復雜起來。

　　她實在有太多的顧慮和擔憂了。

　　“你，知道我的過去嗎？”溫漾問。

　　“知道啊，你家都被孫奇那個狗太監陷害，好在已經平反。”

　　上回在沈硯那里，他仔細問過了溫家的案子。

　　“不止是這樣，”溫漾輕聲道，“我……我曾是嬪妃。”

　　“我知道。”云崢神情未變，“我不在乎。”

　　溫漾的眼神稍微明亮了一下，她望向云崢，繼續道：“不止是清白的事，還有我的身份，一旦讓人知道韓秋芙還活著，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你還是改主意了？溫漾，你哄我玩嗎？”云崢忽而有些生氣。

　　“不是，”溫漾急切地搖頭，起身挪到云崢的身邊，伸手掰著他的肩膀，跟他相對而坐，“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過去不能見光，所以我從來不想將來，我只爭朝夕。”

　　“所以呢？”

　　“所以，你不必對我有什么承諾，你喜歡我，我很歡喜，我樂意一直陪著你，倘若你哪天不喜歡了，你也可以告訴我，我會自己離開。”

　　云崢聽著她平靜地說出這些話，心中莫名難受起來。

　　“我不喜歡這樣。”

　　溫漾見他這般神情，輕聲道：“雖然有太子、太子妃和公主幫忙，可我的身份一旦抖露出去，便是一個大麻煩，萬一有一天東窗事發，不會牽連到侯府和你。”

　　云崢劍眉深擰，悶著不吭聲，只下意識地搖了下頭。

　　溫漾知道，以他的性情絕難接受這樣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了回來。

　　“你現在若是改了主意，我不會怪你。”

　　云崢心里憋著一股氣。

　　溫漾的過去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喜歡一個人，當然要跟一個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他知道她的話都是在為他考慮，又的確憋屈。

　　他不怕任何事，但畢竟還有云侯和云穎初，他做事不能不計后果。

　　“所以我和你的事也不能見光？”

　　溫漾點頭。

　　她喜歡他，想跟他在一起。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跟云崢天壤之別，倘若往后云崢要迎娶妻子，她會識趣離開。

　　“為何要此刻決定？”云崢問，“難道我往后要走，你留得住？”

　　“你要是往后想離開，可能沒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云崢追問。

　　溫漾抬起手，捧著云崢的臉，認真的說：“從前在宮里的時候，其余嬪妃都說我是狐貍精，最會討男人歡心。我很喜歡你，云崢，所以我會用盡所有的法子討你的喜歡，若你不想跟我不明不白的在一起，最好現在離開。”

　　云崢喉結微動，心中頗為無奈。

　　若真能割舍她，今夜他便不會來此了。

　　炭爐里火光晃動，滿室融融。

　　溫漾似乎猜到了云崢的答案，她仰起臉，在云崢的薄唇上停駐了一下。

　　她的本意，只是想淺嘗輒止。

　　可如她所言，云崢既然沒有走，自是放不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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