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生死，視死如歸。
普寧道長又蒼老數分，陽壽也即將燃盡，宛如風中殘燭那般，僅靠著一口氣來支撐。
但即便這般，那頂著未來佛，以禪意侵擾令其無法重塑金身，修補魂魄的金剛杵，亦是沒有就此跌下。
未來佛嘗試性的鼓動氣機，但魂魄卻依舊被金剛杵釘著，這充盈的佛法禪意，雖比不上慧覺大師，可同樣能將其制住。
怎都無法掙脫的未來佛，猩紅右瞳兇戾的盯著普寧道長，咆哮道。
“狗道士，本尊看汝還如何撐的下去。”
“竟然吊著一口氣不愿死，還在不斷給本尊添堵，那汝便別想留下全尸，化為枯骨才是汝僅剩的結局！”
“本尊倒要看看，等一身血肉都被啃食干凈后，究竟汝是否還硬氣的起來，這些菩薩羅漢吃了汝這種半佛半道的血肉，又會變成何種模樣！”
說完之后。
圍在普寧道長兩側的眾多‘菩薩羅漢’，已是僵硬伸出長有尖銳指甲的手掌，欲要刺穿撕裂普寧道長。
甚至，還有些動作僵硬的神像，張嘴好似要朝著普寧道長啃食而去。
很明顯。
這就是用挖出的骸骨尸體，以此來立起邢劫千佛的弊端。
跟正常尋覓有佛緣的鄉親不同。
雖然這些骸骨尸體的主人，生前都積攢了不少功德善緣，但終究都已是陽壽用盡，化為枯骨了。
所以，即便是被香火滋養，由此誕出了些許靈智，可也僅是有些許本能罷了，根本不像活人或精怪成佛，成就果位那般的順其自然有靈性。
僵尸。
就是現在這些神像最恰當的形容。
僅有星星點點的靈智，但沒有半點的血肉，亦是混沌迷茫，大多數都只能憑著本能行事。
不過，隨著啃噬吞食血肉，就像是僵尸吸血那般，無疑也能讓剛誕出的靈智，以極快的速度蓬勃發展。
就像現在。
原本不斷用著尖銳指甲，想拍打抓撓普寧道長的眾多‘菩薩羅漢’神像，當感知到那層護體金光消散后，已是變得更加兇狠狂暴起來。
只見。
四周有眾多的漆黑尖銳指甲抓來，同時還有不少的神像，正頂著猩紅色的雙眸，朝著普寧道長啃噬而來。
這些佛像明顯不僅要害死普寧道長，還要將他的血肉全都吃入腹中。
普寧道長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堅定的沒有動搖半分，即便鼻間都好似嗅到了...這些由骸骨尸體所化的神像，散發出的股股臭味。
以及，面前還有數個神像，朝其不斷的張口啃噬而來，要將他徹底吞入腹中，吸收掉其積攢了將近大半輩子的功德和道行。
他無懼死，也無懼成為枯骨，就算血肉被這些古怪的神像，硬生生的啃掉也無妨，更無懼。
但就算到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他都絕不會令那金剛杵落下，更不會讓這精怪大妖成事，更不容許其肆無忌憚的為害陽間。
......
眾多‘神像’啃噬而來，充斥著詭異驚悚。
普寧道長卻宛如視而不見，僅是自顧自的雙手合十，在口中不停的念著佛經。
就在其中一尊兇狠的‘菩薩’神像，即將啃噬到普寧道長的時候。
“誒———”
一陣充斥著無奈嘆息，已是忽然在九天中響起。
隨著這嘆息響起，那兩側原本都要啃噬到他，或許將其身軀血肉洞穿的佛像，霎時都被氣機震得倒飛出去，重重的甩到了大殿之中。
這些‘菩薩羅漢’神像，被震飛出去后，又迅速的掙扎爬起，可它們猩紅色的眸中，充斥著迷茫和不解，明顯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不只是這些神像，就連神臺上，僅剩半邊臉的未來佛，都是瞪起僅剩的右眼，直勾勾盯著那道從天而降的星光。
當然，陽壽、法力和功德，都要耗到一干二凈的普寧道長，亦是帶著說不出的疑惑，看不清這是什么情況。
“誒———”
又是一道嘆息聲響起，還夾雜著其他感慨和無奈。
“癡兒，癡兒，真是癡兒啊?！?/p>
“普寧徒兒，你也真當是如曾經那般愚鈍，固執的一意孤行啊?！?/p>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
氣息虛弱的普寧道長，不由得愣了下，更是覺得喉嚨緊縮，想說的話都堵成了一團，沙啞的帶著顫音道。
“師...師父，是...是你嗎？”
“你，你怎么來此地，你不是早已登仙在九天之中了嗎？”
雖然已經大半生沒聽過這道聲音，但普寧道長絕不會忘記...這曾經把他捧在手心的師父聲音。
當初師父對他的好，不比他現在對海恩少上半點。
這大半生來。
普寧道長都想念著恩重如山的師父，但唯一讓他有些許安慰的是...師父陽壽用盡后，并沒有進入輪回，而是去天上當神仙了。
所以，原本普寧道長的心中都有著幾分期待和灑脫，覺得即便陽壽用盡也無妨，無非就是去九天當個神仙罷了。
還能見到自已的師父，以及道延大師等同輩之人。
只不過。
當普寧道長決定燃盡功德，也不在意來世的時候，便將原本的這個想法和期盼給丟掉了。
雖然他也想成仙，也想去天上見見師父，可更見不得...精怪大妖如此造孽，將世間攪得這般烏煙瘴氣。
就在慧覺大師問出此番話語后。
剛剛在其腦中的熟悉聲音，便是隨之再度響起。
“普寧，是為師啊?！?/p>
“先前普庵祖師見你不聽勸，專門尋為師來此，希望能勸你回頭?！?/p>
“借著祖師所降下的這星光法力通道，為師雖然道行法力還不夠，卻也能跨過這絕天地通，跟你好好的說說話?！?/p>
“停下吧，此劫結局早已注定，即便你燃盡功德和陽壽，也難以將其改變半分，現在這般已是夠了?！?/p>
“留點剩余的陽壽，跟來到此的清元娃子道個別，跟你收的那半個徒兒再叮囑幾句?！?/p>
“夠了，真當已經夠了，你這娃子已經是足夠盡力了。”
聽到這番話。
普寧道長已是徹底相信，現在這說話的人，確實就是他的師父，曾經對他萬般愛護的師父。
用力的深吸一口氣，普寧道長搖了搖頭，沙啞沉聲道。
“師父，弟子留些許陽壽也無用?！?/p>
“本就已是燃盡功德陽壽，已是不再有來生，更是無法在登仙成神，最后僅有墮入畜生道和餓鬼道一途?！?/p>
“與其讓清元和海恩擔憂，平白的增添幾分哀痛，不如就此離世。”
“該說的話，在此前那么多的時日里，都已經說過了，也沒什么需要再說叮囑的了?！?/p>
“留下一絲陽壽也無用，還不如多壓制這精怪大妖一會，弟子屆時去往餓鬼道中，也能心頭暢快，沒有半點的不甘和遺憾。”
“你這愚笨娃子，真當是在胡說八道些什么?！币坏烙行┖掼F不成鋼的話語，頓時在其耳旁響起，更是咬著牙道。
“如果真當只能眼睜睜看著你投入餓鬼道中，為師那還有臉來見你這愚鈍娃子?！?/p>
“這天底下，哪有師父眼睜睜看著徒兒入地獄，自已卻在天上逍遙快活喝仙釀美酒的道理？”
“況且，咱們普庵法門，本就大多都是一脈單傳。”
“換成其他的大法脈，或許照顧不到那般多的晚輩弟子，但僅有你這一個娃子，為師還有諸位祖師又怎會照拂不到你？”
“豈是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就此墮入畜生道、餓鬼道中？”
“要是真當只看不救的話，咱們普庵法脈，在其他人的眼中，怎么還抬得起頭？愚笨，真是太過愚笨？”
普寧道長迷茫了，有些不知道...為何祖師會說出這般話，他都已是燃盡了功德，還能怎么救？如何救？
滿頭霧水之中，普寧道長終于還是疑惑的開口道。
“師父，弟子有些不懂。”
“剛剛弟子燃盡功德之時，不也聽到了你和諸多祖師的念誦，說著普庵到此，百無禁忌的話語嗎？”
“現在又怎么......”
雖然沒有說完，但普寧道長相信，師父一定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根本沒有半點停頓，又是充斥無奈的話語隨之傳來。
“為師，從小看著你這娃子長大，能不知你的性子？”
“剛剛那時，普庵祖師想要攔你，因天條天規無法親至相助，你這娃子心中多半都有些遺憾了，無非就是不明說罷了?！?/p>
“況且，無法親至是天條天規相阻，我和其他祖師若見到此劫，多半也會像你剛剛那般，不顧一切，不顧來世的耗盡所有。”
“但就事論事，你還是愚笨，不聽祖師勸告，雖年已過百，還跟那種十多歲的娃子一般。”
“可便是有這種愚笨，才是普寧你啊。”
“現在也已盡力，就算除不掉這精怪，也不該有何遺憾了，莫在愚笨的吵鬧掙扎什么，按為師安排便好。”
“功德耗盡也何妨，為師和諸多祖師在此，恰好現在這天地因果氣機也壓在此地，令天條天規也變得不再明了?！?/p>
“你這愚笨娃子現在雖沒了功德，但吾等老頭憑這星光法力通道，自是分你些許便可，總是不能讓你去那畜生道、餓鬼道。”
“我們普庵一脈，最為護短，弟子稀少，所以人人都可成仙化神，去往天庭和靈山皆任我們挑選，可不能在徒兒你這代打破?！?/p>
“為師仔細想想，便不去西天靈山，徒兒你便和為師一般，來天庭中當個閑職神仙，樂得逍遙?！?/p>
“平日里也能和生前成仙好友飲酒聊天，無需在靈山中誦經念佛?！?/p>
“其余無需多說了，放開心神即可?！?/p>
話音落下。
普寧道長便清晰的感覺到...原本始終籠罩其身上的星光法力，開始逐漸的變得微弱稀薄起來。
但在都有些感知不到的下一秒。
“嘩———”
原本的星光法力，竟是變成了一道七彩光束，從九天徑直籠罩到他的身上。
一大股的功德之力，借助這剛剛的星光通道，灌到普寧道長的身上。
他那原本都已黯淡無光的半佛半道法袍，竟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又變得流光璀璨起來，甚至比先前都更為耀眼。
但恢復的僅有功德，先前耗盡的陽壽和法力，并沒有因此恢復半點。
僅是片刻。
普寧道長便明白了...這是師父，以及諸位祖師，將自身的功德轉一部分到自已身上。
由于他們都已成神，所以自是有無法揣度的神通，能將原本屬于自身的功德轉移，這并非是什么特別離奇神異的地方。
就像曾經道延大師因窺探天機，被天地因果反噬的時候，諸多道門中人亦是能分出一部分的功德，來替道延大師承下天譴懲罰。
以此來讓道延大師能去往九天成仙，而不會因功德不夠只能再去地府投胎。
感受著周身的功德越來越多，普寧道長的情緒有些復雜，但也明白諸多祖師為何會這般做。
就像自家師父說的那般。
普庵法脈一向難尋傳人，所以基本都是一脈單傳，自是能照拂的到，更是一向護短的很，不像其他的那些大法脈。
弟子入了法脈后，學法學道皆只能靠自已，祖師難像這般護持。
而在這時。
普寧道長余光瞥到了身旁的慧覺大師，立刻想到了什么，連忙帶著幾分焦急的出聲道。
“師父，徒兒想求你一件事?！?/p>
“旁邊的慧覺大師，一生皆在云游苦行，先前也為了卻此劫，將此生的功德法力全部燃盡?！?/p>
“弟子真當是不愿見如此高僧，沒有來世，更只能墮入畜生道和餓鬼道中......”
還不等普寧道長說完。
那有些無奈的回答，便是隨之傳來了。
“你這娃子，都自身難保了，還在想著其他人?！?/p>
“為師便和你說吧，你旁邊的這個和尚，可是自有緣法，比起你可是都好上不少?！?/p>
“但沒法比，也沒必要比?！?/p>
“相較去靈山之中，為師還是覺得...來天庭任個閑差最好?！?/p>
“好了，莫說其余話語了，安心承下這些功德?！?/p>
慧覺大師另有緣法？
得到自家師父的回答，普寧道長心中的擔憂也隨之放下，微微閉上眼護著僅剩的一絲陽壽，等著寧法師和林海恩的到來。
而在普寧道長收斂全身法力之時。
那根原本頂著未來佛，壓制其魂魄的金剛杵，也隨之凌空翻滾回來，重重刺進他身前的空地。
渾厚法力彌漫，籠這普寧道長圈出了一片區域，令精怪鬼祟不可靠近半點，更是無法啃噬血肉半點。
普寧道長身上的功德，比起此前竟是更加的厚重凝實，要遠超自身原本的積累，這是來自祖師們的疼愛，更是祖師們的庇佑。
只因道門，一向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