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半點半,聞哲、安琪陪著張鶴壽,趕到省委省政府書法展展廳外時。
米色石材外墻的展廳正浸在秋日柔和的晨光里,入口處懸掛的赭紅色展標上,“翰墨頌新程 —— 全省黨政干部書法大賽優秀作品展”幾個燙金大字格外醒目。
安琪身上的藏青色西裝襯得她干練利落,手里還拿著兩本參展名錄。展廳內飄著淡淡的松煙墨香,長廊兩側的展柜里,裝裱精美的書法作品按篆、隸、楷、行、草五類分區陳列,暖黃色的射燈從頭頂打下,在宣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連空氣都透著幾分雅致。
剛走進展廳沒幾步,迎面就撞見了省委辦公廳的馬副秘書長,正皺著眉跟身邊的安保人員交代著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見聞哲,臉色瞬間沉了幾分。
聞哲提議修改接待張鶴壽的建議,被馬副秘書長一口否認,卻得到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衛昌明的采納。這讓馬副秘書長很不爽。
“喲,這不是鼎元新區的聞主任嗎?”
馬副秘書長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目光在聞哲身上掃來掃去,話卻是對著張鶴壽說的,
“張董大駕光臨,怎么不提前跟辦公廳打聲招呼?我們也好安排專人接待。”
說著,他話鋒一轉,看向聞哲,語氣里帶著刻意的提醒,“聞主任,今天展廳情況特殊,九點后有重要領導過來,為了保障秩序,非參展人員和無關陪同人員最好早點離場,別給安保工作添麻煩。”
聞哲笑著上前半步,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馬副秘書長,您放心,我們是來欣賞書法作品的,不是來等什么領導的。”
張鶴壽也笑著說:
“馬副秘書長太客氣了,我們就是隨便看看,不添麻煩。”
安琪上前笑著說:
“馬副秘書長,按你的意思,是要檢查啰?”
馬副秘書長的臉色更不好看,卻只能訕訕地走開。只是臨走前又瞪了聞哲一眼,才轉身繼續跟安保人員交代事情。
看著馬副秘書長走遠,張鶴壽才低聲對聞哲說:
“這位馬副秘書長,好像對你不太友好?”
聞哲笑了笑,沒多解釋,只是說:“工作上難免有不同意見,不礙事。咱們還是看看作品吧,前面‘初心使命’展區有不少名家的隸書作品,據說很有韻味,咱們去瞧瞧。”
大家的目光很快被墻上一幅三尺見方的隸書作品吸引,“實事求是”是個字,字筆畫規整有力,墨色飽滿,透著一股沉穩大氣的氣度。
安琪輕聲說:
“這就是閭丘書記的作品。”
聞哲是行家,看了也點頭稱贊:
“果然筆力不凡!”
八點五十分,展廳內的人流果然開始減少,幾名身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不動聲色地站到入口兩側,原本在 “民生保障” 展區駐足的幾位干部也被工作人員輕聲引到了側廳。聞哲心里清楚,這是領導要到的信號。
這時,有許多記者進來,攝影記者搶著占好機位。
一會兒,果然見閭丘書記在衛昌明、陳一劍的陪同下,順著長廊緩步走來,不時停下點評展柜里的作品。
陳一劍的目光掃過展區,注意張鶴壽和聞哲、安琪,只是微微點頭一笑。這樣的場合,他不能亂說話。
閭丘書記已經看到他們,先熱情地握住張鶴壽的手:
“張董,這么巧!你也喜歡書法?”
說著,他轉向聞哲,目光中卻是一絲審視,聞哲的心思豈能逃過他的目光?這個聞哲,應該是專程在這里“偶遇”自己的。不過,他看到一旁的安琪,稍微不悅的心情也立即好了,是呀,人家不依靠安家來找關系,已經是不錯了。
“小安你好呀。聞哲,一直在萬元陪張先生?”
聞哲連忙上前,微微欠身,恭敬地頷首:
“閭丘書記您好,是的,等明天招商大會結束就回新區。”
閭丘書記朝張鶴壽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家就往前走。聞哲和安琪錯開位置,閃出記者鏡頭的范圍。這個舉動,讓閭丘書記心里很舒服。
大家走到那幅“實事求是”的條幅下,這是記者重點盯著的地方,早有省電視臺的記者上來,就這幅字,請閭丘書記從書法講“實事求是”的重要性,真正是寓書法于教育中。
閭丘書記簡單的說了幾句,算了完成的采訪。
這時,張鶴壽笑著對閭丘書記說:
“貴省的干部素質,于書法中可見一斑。書記寓教于書法,令人佩服。”
閭丘書記本來已經結束了今天的行程,因為遇見張鶴壽,就陪他多說兩句。
然后,話鋒一轉,望著聞哲說:
“聽說點石影視公司的‘點石’兩個字是你的手筆?不錯嘛。”
聞哲聞言,略顯謙遜地笑了笑:
“書記過獎了,我就是平時工作之余練練字,放松一下,跟您的隸書比起來還差得遠。您這‘實事求是’四個字,取法漢碑卻不泥古,橫畫的蠶頭燕尾藏得含蓄,豎畫的力度又透著一股正氣,尤其是‘實’字的寶蓋頭,寬博大氣,正好襯出‘實事’二字的分量,一看就是把對工作的理解融入到筆端了。”
這番點評說得閭丘書記眼睛一亮,不由得來了興致:
“哦?你說法有意思,不像是單單拍馬屁。”
他又環視了一下身邊陪同的干部,接著說:
“做事也一樣,不能只看表面功夫,得把各個環節的邏輯串起來,才能做成事。”
“書記說得太對了!讓我們受益匪淺。” 聞哲連忙附和。
閭丘書記對聞哲評論他的字的說法,搔到癢處,不由的有些興致。展廳墻角有一張長長的條案,上面有文房四寶,供到訪的留字。
閭丘書記一指條案,說:
“聞主任是有名的秀才,也寫幾個字大家看看?”
聞哲忙擺手說:
“我豈敢班門弄斧?”
閭丘書記看看他,話中有話的微笑:
“你今天來,不就是想班門弄斧呵?”
聞哲臉微紅,是呀,自己的小心思,怎么能瞞過書記?
早有工作人員把筆墨準備好,鋪開一張宣紙。
所有的人都圍了上去,看聞哲怎么寫字。
聞哲看看安琪,見她也是期待的目光,又是在鼓勵他。
聞哲抓起毛筆,心一下子就靜了下來,人也不緊張了。
沉吟片刻,在紙上也用隸書體寫下四個字,“風乎舞雩”。便笑著搖搖頭,放下了筆。
閭丘書記盯了聞哲一眼,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
“其志非小。”
眾人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閭丘書記卻笑著說:
“聞大秀才的字不錯,也掛起來。落個款,呵呵。”
聞哲心中得意,并不推辭,當即落款。
衛昌明也笑道:
“有沒有帶圖章?沒有?那按個手印為證。”
聞哲在眾人哈哈笑聲中,用左手拇指在印泥上粘了粘,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安琪笑了,說:
“你這像是賣身契呵。”
眾人又是一笑。閭丘書記又看了看四個字,說:
“有此志者,已然賣身于事業了。”
說著,同聞哲握手,對張鶴壽點點頭,轉身而去。
回去的車上,安琪問聞哲:
“閭丘書記是什么意思,好像沒有生氣嘛。”
聞哲一笑,說:
“我寫的‘風乎舞雩’這四個字,出自《論語》中,孔子同他的弟子的對放。集中展現了孔子對理想生活與社會教化的追求。”
“請聞老師授課。”
“少扯,沒事多讀點書。”
“書袋子就在身邊,不讀!”
“孔子要四位弟子暢談志向,其他弟子都是建功立業的志向,只有曾子說,‘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意思是暮春時節,穿上春裝,與五六位成年人、六七個孩童,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臺,唱著歌回家。而他說的,就是孔子對治理社會、教化百姓的最高理想。
“從政的最高境界,是百姓在禮樂熏陶中自然向善,過著有尊嚴、有詩意的生活。”
安琪說:
“我看見書記的眼神瞬間閃了一下。”
聞哲笑道:
“呵呵,也許他和孔子有同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