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月十五鄉(xiāng)試最后一程結(jié)束，到月底放榜這十來天，是所有鄉(xiāng)試考生最煎熬的時間。
在百分之三的錄取率面前，除了白榆這種極個別的“天龍人”，沒有人不焦慮。
以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穿州過府去省城或者京城考一次試，對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而且不僅僅是花費問題，還有對成功的渴望。
有句俗語云：“金舉人、銀進士”，這意思就是，考上舉人最實惠，足夠你在老家作威作福，從享受和特權(quán)來看，進士比舉人沒有本質(zhì)性的提升。
如果沒有“安邦治國”之類的遠大理想，就不用再費勁去考進士了。
所以對普通人來說，考上舉人才是真正的階級躍升，擁有了特權(quán)保障，一輩子躺平吃喝不愁，能被鄉(xiāng)民稱為“老爺”了。
考中舉人到底有多爽，看看范進中舉后的情況就知道，瞬間從家徒四壁變成田地、房產(chǎn)、婢女、財物齊備。
這次放榜時間定在八月二十六日，到了這天凌晨，所有考官齊聚一堂，然后開始填榜。
直到這時候，糊名仍然沒有撕開，考官們理論上只知道是第幾號試卷中了第幾名。
而填榜儀式就是要當眾撕開上榜試卷的糊名，把真實姓名填進榜單里。
等鄉(xiāng)試大榜填好后，就要放進花亭，從貢院送到順天府，一路敲鑼打鼓熱熱鬧鬧，然后在順天府照壁上張掛公布。
天還沒亮，就已經(jīng)有人在順天府外面街道上等候看榜了。
不光是考生和隨從來看榜，也有很多閑雜人士，看了榜后就去報喜，多少也能掙點賞錢。
雖然白榆不愿意起大早過來，反正自己肯定能中舉，還看什么榜？
但是看榜是一份共同的儀式感，如果白榆沒來看榜就中了，指不定招多少閑話。
當白榆來到順天府府衙外大街的時候，已經(jīng)人山人海了。
人實在太多，找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找到“辛酉六君子”，國子監(jiān)和縣學(xué)的那幾個同道不知道在哪。
這幾位心里都有數(shù)，所以也不著急，氣定神閑的一邊等待鄉(xiāng)試榜一邊閑聊。
或者說一起聽白榆這個“本地人”吹逼，“你們看到那府衙大門沒有？
想當年，也就是去年吧，因為府衙妨礙我報名府試，我便提著腰刀，在府衙殺了個七進七出。
我把當時的萬府尹——他現(xiàn)在升到左都御史了，堵在了大堂，就問他服不服？”
周圍一干外地人：“......”
還真有不認識白榆的，開口質(zhì)疑道：“既然那位萬府尹已經(jīng)貴為左都御史了，還不報復(fù)你？”
白榆隨口答道：“左都御史也沒什么了不起的，我去年還當場氣死了一個左都御史，也沒什么事。”
白榆所說明明都是寫實，但不認識白榆的人聽了，只會當是吹牛。
天亮又過了一會兒，聽到從遠處傳來了鑼鼓聲，大家都知道，這是鄉(xiāng)試榜送過來了。
大批大批的人群開始蜂擁上前，但白榆一行人沒動，他們自有識字的隨從代替上前，不用親自往人群里擠。
在外面路邊等了一刻鐘后，名次就陸陸續(xù)續(xù)的報過來了。
按照地位，第一個報過來的是白榆的名次：“白大官人，第三十三！”
眾人一起道喜，白榆啞然失笑道：“老師還是手下留情了，把我的名次稍微抬了抬。
大概是怕我名次太低，丟了他老人家的臉面。”
原本白榆預(yù)計，他們名次大概都是很中庸的四十到八十之間，結(jié)果自己是第三十三名，估計就是被老師關(guān)愛了。
當然，三十多名和四五十名在利益上并沒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
陳老師可能是為了讓白榆名次稍微壓過其他人一頭，可謂是用心良苦。
然后報過來的幾個名次果然波瀾不驚，完全在預(yù)料之中，
“李汶老爺，第四十名！”“賈應(yīng)元老爺，第五十四名！”“李觀光老爺，第七十一名！”“朱正色老爺，第七十八名！”
直到“辛酉六君子”中最后兩個名次出現(xiàn)后，引發(fā)了一點浪花。
“劉葵老爺，高中第五名經(jīng)魁！”
“余繼登老爺，高中第十名亞元！”
鄉(xiāng)試的前五名分屬不同經(jīng)的考生，保證每門經(jīng)都要有一個在前五，稱為五經(jīng)魁，也就是酒令里的五魁首。
而亞元則是解元之外前十名的專稱，都可以叫亞元，和經(jīng)魁一起算是鄉(xiāng)試獨有的兩個稱謂。
眾人齊刷刷的看向第五名劉葵，大家都是酒肉朋友，都靠著白大官人混了個中游名次。
但你這個濃眉大眼的，竟然自己偷偷考中了五經(jīng)魁！
至于余繼登能考中第十名亞元，大家沒有太在意，因為余繼登本就是十三歲考中秀才的少年天才，天才的名次高很正常。
而且白榆還知道，原本歷史上的余繼登最后做到了禮部尚書。
在大明朝能當禮部尚書的人，那筆桿子肯定硬，鄉(xiāng)試考個第十名亞元不稀奇。
更讓大家意外的是，劉葵出身羽林前衛(wèi)，他爹還是個在職的百戶官，地地道道的軍戶家庭。
除了張居正這種極少數(shù)個例，一般軍戶子弟成績都不會太拔尖，誰也沒想到劉葵居然能考出一個五經(jīng)魁。
看著來自同行們一道道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劉經(jīng)魁抱著腦袋，懊惱的喃喃自語：
“我也不知道啊，怎么會考出一個五經(jīng)魁？”
完了完了，別人都是幾十名，只有自己是孤家寡人的前五，這也太脫離群眾了！
更關(guān)鍵的是，自己名次還壓了白大官人一頭，這以后還咋混？
余繼登陰陽怪氣的說：“以后你名字這葵花的葵，可以改叫經(jīng)魁的魁了，讀音都不用改。”
白榆雖然不介意劉葵考出個五經(jīng)魁，但還是忍不住問：“那天練習(xí)了破題后，你是不是找了別人續(xù)寫？”
劉葵如實答道：“后來確實花費重金，連夜請了個才子，幫忙做完整篇。”
眾人恍然大悟，科舉最重要的第一篇文章，很多考官懶得細看后面，只看第一篇就決定去留。
那天大家心照不宣的得到首題后，原來劉葵私底下找了槍手，結(jié)果這篇文章出彩了。
白榆好奇的又問道：“你找的人是誰？”
劉葵回憶了一下后，答道：“一個上次會試沒中，便流落在京師，等待明年會試的外地舉人，叫李贄。”
白榆：“......”
劉經(jīng)魁你牛逼，你比他白榆還慧眼識人，隨便找槍手就找了個文化類的大神。
看著愕然不說話的白榆，劉葵的表情比落了榜還慘，對著白榆說：“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榆大度的說：“行了行了！我豈是如此心胸狹窄的人，完全不介意你考什么名次！
就是其余諸君似乎看你很不爽，你好像也不缺錢，今天你請他們一條龍好了！”
劉葵有點慌的問：“怎么？長官你不去？”
如果白榆不去，那就說明心里還是有意見！
白榆解釋說：“別多想，我只是還有事情要做，你們先去聚會慶祝，我下午或者晚上再到場！”
劉葵疑惑的問道：“今天除了狂歡慶祝別無他事，白大官人還有什么緊急事情？”
白榆咬牙切齒的說：“有件事情我已經(jīng)忍了快一個月了，終于等到今天放榜，就迫不及待的想去做了！”
“可否詳細說來？需要我等搭把手么？”劉葵又繼續(xù)問。
白榆惡狠狠的說：“砸了國公府！”
眾人大為震驚，“什么國公府？哪家？”
如今京師有三大國公，祖上都很有來頭，故而得以世襲罔替、與國同休，分別是定國公、英國公、成國公。
白榆毫不掩飾的回答說：“成國公府！就是朱希孝他家！
這個狗娘養(yǎng)的，竟敢在鄉(xiāng)試搜檢環(huán)節(jié)暗算我，如果不給他們一點教訓(xùn)，那會試能安穩(wěn)么？”
說起這個，眾人都很義憤填膺，就算他們與白榆素不相識，聽到這種事都會共情和生氣。
都是寒窗苦讀過來的，考場小人作祟這種事誰不深惡痛絕？
劉葵叫道：“同去同去！一起向成國公府討個公道！”
白榆連忙婉拒說：“你們就算了，有你們在，反而讓我束手束腳。
生怕鬧得動靜太大，你們扛不住，反而壞了你們前程。”
他招攬這“六君子”是出于長遠考慮，為了以后大用，而不是現(xiàn)在就拿來當炮灰的。
其他人紛紛道：“那我等也不能干看著，什么都不做。”
賈應(yīng)元出了個主意說：“或許我等可以各自再聯(lián)絡(luò)一些參加考試的同道，共同上書痛斥朱希孝這種行為。”
白榆沉吟片刻后，點頭道：“聯(lián)名上書可以，但今天上門鬧事就算了，我自己就行。”
商議完畢后，眾人分頭行事，白榆一聲令下：“傳話給各街道房官軍，我白榆要去成國公府討公道。
愿意助拳的，可以自愿前來，午時三刻在西市集合！”
旁邊家丁擔(dān)憂的問：“如果來集合的人不多，咋整？”
白榆冷哼道：“有理走遍天下，豈在人多人少？
如果肯來助拳的人多，那就大鬧，如果人少，那就小鬧！”
（做完右眼終于能用電腦了，月底盡量給大家多補幾章，但真無力大爆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