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都守軍真的來到南城門下,高大的城墻在黑夜里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不時又因那些準圣交手而產生的異色閃爍的光顯露出幾分真容。
姜贏拉緊馬的韁繩,目光順著城門往城外看去,卻只見遠處的黑夜里一片安靜。
可惜這份安靜的氣味里夾雜著太多危險的氣息,只是看著那沉靜的黑夜,便讓人脊骨發涼汗毛倒立。
誰都知道,整個南寧的鐵騎都藏在那夜色里,他們在看著這里,等待著無路可退的獵物進入陷阱之中
“太子殿下,老夫亦可作此事。”兵部侍郎的手扣住了姜贏的手腕,在做最后的嘗試。
“莫要再叫我太子了,叫我姜贏。”姜贏伸手拍了拍兵部侍郎的手,語氣溫和。
“我們沖出去,便不可能再退回來了。”荀阿鵠看著夜色,他能感受到濃郁的兵勢與靈氣波動,只要出了城門,便會被死死咬住。
“不出去,掉頭能走掉?”姜贏笑了笑。
荀阿鵠便也笑了,兩軍相望到這個距離,先退的那一個只會受到永無止境的追殺,更不要說,他們身后的退路大半都被準圣的雷電與火焰阻擋。
“既然只有一條路,我們還等什么?”姜贏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匹緩緩向前踱步,眾將緊緊跟隨,就這么溜達著走出了城門。
“接陣!!”兵部侍郎一揮手,守軍在出城的一瞬開始快速的展開了,盾兵在前,然后是刀兵弩兵,再后面則是伺機而動的騎兵,然后是修士與儒生,整體拉成長線,一眼看去雖然軍容不算統一,可人也不算少。
這是目前皇都最精銳的力量了。
姜贏騎著馬慢慢的走向黑暗,身后軍陣緩緩推進,將領們策馬在軍陣中快速穿梭,高聲喊著些無意義的廢話!
“全軍備戰!!備戰!!盾舉高!!絆馬鎖抬上前!”
刀劍的寒光,盔甲的碰撞,呼吸的沉重明明身后的一切都亂糟糟的,但不知為何,姜贏卻覺得很安靜,甚至有些放空。
“荀阿鵠。”他忽然開口。
“在。”荀阿鵠策馬上前。
“你們儒生最擅長什么?”姜贏背對著他,坐在馬上問。
“寫百無一用的文章。”荀阿鵠笑著答。
“哦?”姜贏的聲音悠悠的,“我還以為是明光咒呢。”
荀阿鵠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抬起手在空中捏出一枚光球,隨后猛地高高拋起,一道明亮的光劃破夜空,升至最高點后,猛地炸開,那是一片由無數塵埃一樣的小光球組成的懸在空中的海。
就好像給這個烏云濃重的夜晚,找了一顆月亮。
而朦朧的月光之下,黑色的大地終于清晰了許多,南城門外的樹木早已被砍伐,地表的土層都被軍馬翻來覆去的踩實了,入眼便是大片的荒丘。
這一刻,萬籟俱靜,即便一直看起來對一切都無所謂的荀阿鵠也閉上了嘴巴。
在那無垠的荒丘之上,重重疊疊人影騎著馬安靜的站立著,南寧的王旗隨風嘩啦啦的舒展!而更高處,則是一道道巨大的妖獸身影,它們每一次呼吸都有濃郁的白汽蒸騰。
一眼甚至看不到頭。
與之相比,城門下的守軍簡直少的可憐,即便拉長了戰線也只有薄薄的那么幾層。
軍力的差距足夠對方把他們圍成五六圈。
即便戰意再如何燃燒,看到這一幕,也只有絕望,因為只要有常識的人都能意識到,他們沒有任何一點獲勝的可能。
荀阿鵠扔出的光緩緩地開始潰散,黑夜重新浸入視野,恐懼不可抑制的開始蔓延,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已的呼吸以及心跳。
在那無邊的安靜里,一道聲音響起,緩慢又刺耳。
唰——!
那是拔劍的聲音。
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騎在馬上的姜贏緩慢的拔出了自已那柄裝飾用的寶劍,然后高高舉過頭頂。
他的胳膊有些抖,但沒人注意到,因為那劍實在亮的晃人眼睛。
隨后地面開始震動,黑夜便也跟著搖晃起來,那是軍馬沖擊開始的聲音,也是妖獸奔跑造成的震蕩。
“來啊!!”姜贏對著那片壓過來的黑夜聲嘶力竭的叫道。
荀阿鵠一把拉住他,將他扯回了軍陣范圍中,軍勢翻滾向前,巨大的沖擊力掀起沙丘,一只只妖獸破土而出。
接下來,你的腦子什么都來不及思考,只能憑借本能握緊手中的刀劍,奮力揮砍!!
。。。
“那邊開始交戰了。”左相走上東城頭。
元永潔回過頭看他。
“我已經嘗試聯系大儒看是否能將太子帶出來,但情況并不樂觀,他們追出了城,想要回來除非有足夠強的人護送。”左相說這話時,視線只是看著逃亡向東方的百姓們。
元永潔扭回頭,眼中落寞一閃而過,若是她修為可以調用就好了,好歹可以并肩作戰,即便最后逃不回來,但廝殺一場未嘗不可。
可此時的她,在戰場上只是一個純粹的累贅而已。
“我等也要抓緊了,如若走的太晚,便辜負了太子殿下和將士們的犧牲。”
左相說完,便往城樓下走去,可走了兩步又回頭,他看著元永潔,開口道:“郡主,大夏亡了,但姜家還沒有。”
元永潔微微一愣,左相卻已經離開。
什么叫大夏亡了,姜家卻沒有?
姜家比大夏多了什么嗎?
。。。
姜羽安靜的站在那,看著眼前無數流光與靈氣的沖撞,安靜的像是不存在一樣。
她此時站的位置便是梧桐塔的頂層,也是帝后娘娘常年站的地方,她背著手學著自已的母親。
此處乃是皇宮,雖然離貴妃殿有些距離,但準圣的沖擊波和雷法依然能波及到這里。
只不過,每每擴散到塔周,都會被紅色的威壓擋住。
葛道人說她們可以做些自已的事情,姜羽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安靜的站在這棟母親給她修的樓里,感受一下空氣中僅剩的那點粥的香氣。
你說這份親情粘稠到生死相依地步肯定不現實,但對于紅小鳥而言,這份親情已經有了重量。
可就在她剛剛認知到這個重量的時候,對方便死了。
親情最是容易理解,最是難以表述。
大多數時候人是無法確切感受到這種感情的,只有當親情消逝,那種生活的空落感才會忽如其來的壓在你的肩上。
你甚至來不及想清楚自已只是適應了總有個人在無條件的愛你。
別在那個愛你的人走了之后,才想起愛他。
。。。
“你們在,便已經足夠了。”
男人笑呵呵的說道。
“父親,再等等,我們很快會找到姐姐的。”姚紅兒跪坐在床邊,看著姚城主灰敗的臉,眼睛微紅。
“唉!安恕也是你的姐姐啊!哪能事事如意!再說,你們都長大了,都有自已那些事,你把她叫回來,說不定又要給彼此添多少的麻煩!”姚城主擺了擺手,說的緩慢,但思路清晰。
他的臉色真的很差,望舒宮的丹藥已經停了,再吃下去,能吊命,但難善終。
如今全靠他自已撐著,可惜實在是勞神過度加之當初在棺仙那牢里受罪,身體虛不受補,此時已經是回光返照了。
姚城主看向安靜的站在床邊的另一個女兒,忽然顫巍巍的伸出了手,姚安恕上前輕輕握住。
“安恕,安恕啊。”姚城主叫著她的名字。
“我在。”姚安恕低聲道。
“你也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不論發生了什么,不論安饒怎么想!”老城主堅定地說著,像是在為自已的女兒正名。
“記住!你姓姚!”
姚安恕輕輕點頭。
姚城主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姚紅兒。
“紅兒,你這兩個姐姐,性子都有些急,脾氣都有些壞,你多擔待,委屈你照顧著她們一點,沒有你,我放心不下啊!”
姚城主說這話時,眼神頗為懇求的看著姚紅兒,他求得既是自已的養女姚紅兒,也是那個名叫姚望舒的貴人。
姚城主一輩子走來,見過的事情并不少,很多東西他都有著自已獨到的理解,他清楚的知道姚安饒和姚安恕都不是那種安穩的孩子。
也只有姚紅兒才能多少管住她們,不要闖下大禍。
“好。”姚紅兒點頭。
“那便好,那便好。”姚城主點頭,隨后閉上眼,可隨后又猛地睜開,他格外認真的看了一下姚紅兒與姚安恕的樣子,隨后忍不住笑道。
“我姚家女子當真每一個都無比了不得!”
說罷,再次合上了雙眼。
他衰老的身體緩緩起伏,呼吸開始變得緩慢,似乎每一口氣都比上一口更長,最終在某一刻緩緩停止。
“哈——嘶!”一直安靜低著頭的姚安恕忽地長長吸了口氣,隨后嘶嘶的又吐了出來,像是忍耐,又像是疼痛。
她回過身,走向屋外。
姚紅兒握著姚城主的手,良久,直到那手徹底的冰涼,她才站起身,臉上有哀痛,卻并無太多淚水。
如此多的日子過來,大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宮主,節哀!”白子鶴低聲道。
姚望舒長吐一口氣,隨后道:“搭靈堂吧,請村里的人來幫忙,順便傳信。。。玉屏觀,將訃告發給屏姐和郭師兄他們,若有時間,便來看看。”
姚城主和王玉屏是有幾分忘年之交的,每每提起那個堅強熱愛生活的姑娘,老城主都會贊嘆不已。
村子里很快嘈雜起來,村口廟里的姚大哥死了,消息傳開,大家各自幫忙,有的跑去聯系鄰村的紅白事隊伍、有的帶著東西上門幫忙修建靈臺,姚安恕在門口鞠躬不停,姚紅兒則忙前忙后。
真的好像是兩個農村的丫頭給老父親操辦喪事。
“宮主,無需送入我宮中祭奠嗎?”白化低聲問道。
“不用。”姚望舒搖頭,“有人與我說過,人死了再怎么安排也不過是黃土一杯。”
白化便不再多言,小寺廟亂了好久,在天黑前才堪堪安靜了些,靈堂已經在廟門口立起,法事則主要由姚安恕自已來辦,她跪坐在佛殿里,對著自已的佛像念念有詞。
姚紅兒一個個送走了鄉里鄉親,她對外說自已是姚大哥的女兒,村民們便都夸姚大哥生孩子有一手,每個姑娘都這么漂亮。
姚紅兒也只是笑。
走回廟里,她開始打掃院子。
兩個女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彼此互不干擾,也不說話,與平常并無太大的不同。
直到月色高升,姚安恕才停下念經,忽然開口問。
“你說,她知道后會怎么想?”
正在剪紙錢的姚紅兒低著頭回答道:“難過。”
“不會后悔嗎?”姚安恕又問。
“不會,她從不后悔。”姚紅兒平靜道:“因為后悔沒用。”
“是啊,我后悔了,你信嗎?”姚安恕抬頭看著眼前那三愿雙心的菩提像,聲音有些迷離。
姚紅兒停下手中動作,看向姚安恕,七囚箱分出的人會有些不一樣,可大體應當還是類似的,她不知道姚安恕在后悔什么。
“我當初不該留下的。”姚安恕看向姚紅兒,“這樣我現在就不會這么悲傷。”
她的眼神依然平靜,她的表情也還是淡然,可越是如此,當她說起自已的悲傷卻也更讓人動容。
姚紅兒站起身走到跪坐在蒲團上的姚安恕身前,伸出手將她的頭抱入了懷里,冰涼的玉手輕輕撫摸著姐姐的頭發。
姚安恕安靜的讓她抱著,許久后,才開口低聲道。
“她好壞。”
聲音小小的,像是呢喃。
“是啊,她好壞。”姚紅兒小聲的附和,“可她也會傷心。”
“你還沒有找到她嗎?”姚安恕抬頭,“我想見見她。”
“已經派出去找了,應該會很快,如果她想回來的話。”姚紅兒如此說道。
姚安恕輕輕推開紅兒,緩緩站起身,剛剛短暫的軟弱似乎已經消散,她看著姚望舒道:“你明天見見玉屏觀的屏姐她們,就可以走了,后面守靈出殯我自已來就行,那些大事總要有人管。”
姚望舒微微想了想,“你能忙過來嗎?”
姚安恕笑了笑,“我還有很多相親呢!”
“好。”姚望舒便也笑了,她們都很傷心,但已經過了傷心就要痛哭流涕的年紀,短暫的軟弱與彼此依靠便能讓她們再次站起來。
這是姚安饒自已放棄的,也是她命里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