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傅玧面前， 緩緩開口：

“傅先生，你好。”

傅玧看著他，也認出了這位就是當日在S國被救下的那個男人。

當時，他們三個從廢墟地下被挖出來時，這個男人受的傷是最輕的。

他還記得當時是喬知栩把他推到鋼床底下，避免了他被碎石大面積擠壓。

傅玧對他的印象并不好，因而，表情也算不上好看。

“你是？”

“我是沈崇的直屬領導，警司肖凱。”

沈崇， 這個名字，傅玧太熟悉了。

他母親傅薇，在他耳邊念了二十多年。

他那個被傅家人虐打致死，死狀凄慘的混混父親，就叫沈崇。

可他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聽著他的自我介紹，一時間，還不明白什么意思。

直屬領導？

警司？

傅玧實在不知道這兩個詞怎么就跟一個混混聯系在一起了。

他茫然又疑惑地看著肖凱 ，覺得他找錯人了。

還沒等他開口，肖凱又道：

“沒錯，就是你的父親，沈崇。我是他的直屬領導，也是他的對接人。”

肖凱的話，讓原本正要離開的喬知栩也下意識地收住了腳步。

她比傅玧先一步反應過來，他父親真正的身份。

“你的父親沈崇，是國際刑警派去林森黑幫集團內部的臥底。”

肖凱的話，也驗證了喬知栩剛才的猜測。

她猛地將視線投向傅玧，他愣住了，原本淡漠的臉上，此刻被震驚和愕然所占據。

“他的身份被林森發現了，我們的人派去營救已經來不及了，之后，他的遺體從公海被找到，因為一些特殊保密的原因，你父親的身份并沒有通過官方公布。”

從肖凱的話里，他們了解了當年傅玧的父親沈崇死亡的真正原因。

林森，確切地說，林家的黑道犯罪集團在國內外的關系網都錯綜復雜。

傅玧的父親沈崇，便是當時的國際刑警，被派去林森犯罪集團臥底，收集證據。

卻意外被發現，被林森的人虐打致死，并拋入公海。

之后，肖凱在參與別的國際任務時，受了重傷昏迷，又經歷過各種秘密任務，沒有時間去處理沈崇的事。

但沈崇是他派出去的，他是唯一的對接人。

沒有他提交證明，就沒人證明沈崇的臥底身份。

他“變節”時，遭受了不少同事同學的謾罵和不解。

沒想到，當年的冤屈，一直到二十六年后才得到昭雪。

“很抱歉，我們來遲了。”

肖凱對傅玧道了歉。

“你父親的功勞和貢獻，我們不會忘記的。”

肖凱說完，神色復雜地看了傅玧一眼，眼底有太多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等到肖凱離開后，傅玧還怔怔地站在原地，腦子是懵的，他不知道自已該做什么正確的回應。

只是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喬知栩。

他眼底猩紅，嘴角扯了扯，試圖擠出一抹笑來。

可他不管怎么努力，面部肌肉都像是失去了功能一般，怎么都動不了。

“我……”

他開口，可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

喬知栩原本是恨他的，可這會兒，連她都不知道該對傅玧說什么。

許久，她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

“你的父親很偉大， 你該為他自豪。”

傅玧聞言，終于笑出聲。

隨著這一聲笑聲一起的，是從他眼眶里滴落下來的幾滴熱淚。

“所以呢？我這些年的怨和恨算什么呢？”

他淚眼朦朧地看著喬知栩，“到頭來，就是個笑話嗎？”

喬知栩張了張嘴，回答不出來。

“我……做的那些事，把他用生命換來的光榮也給玷污了，對嗎？”

他又哭又笑，臉上的表情，絕望狼狽又透著一股蝕骨的諷刺。

“知栩，我現在……現在是不是特別像個笑話，天大的笑話？”

他看著喬知栩，顫聲問道。

喬知栩依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在沉默許久后， 開口道：

“師兄，自首吧。”

聽到喬知栩再一次喊自已“師兄”，傅玧一片黑暗的眸子，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卻又在聽清她說的話時，又沉了回去。

“你去自首，也算對那些無辜枉死的人一個交代，也給你父親一個交代。”

喬知栩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傅玧。

他父親縱然偉大，可不能抹掉傅玧為了一已私欲干的那些事。

“不可能，我不會自首的。”

傅玧搖頭，堅定地拒絕了。

他朝喬知栩監靠近了幾分，手，輕輕握住喬知栩不盈一握的纖細手臂，怕抓疼她，傅玧的力道很輕。

他落在她臉上的眼神，難過又悲傷，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留戀。

“我知道，你早就把我的事告訴外公和舅舅了，警方那邊，怕也說了，只是苦于沒有證據，對吧？”

他的語氣很輕柔，手，溫柔地撥開擋住喬知栩眉眼的發絲，笑道：

“沒用的，師妹，他們抓不住我，只要我不被判刑，我就干干凈凈，就不會玷污了我爸身上的榮光。”

他的眼神，帶著些許癲狂，看得喬知栩有些心驚。

“暖寶，以后，我不這樣叫你了，很抱歉，之前總是違背你的意愿。”

說完，他將手從喬知栩的手臂上收回，笑容苦澀，“再見。”

落下這兩個字，他轉身走了。

喬知栩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傅玧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么，此刻，傅玧的背影，讓她讀出了一種訣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