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晚膳早已撤下,空氣里還彌漫著安神香清幽的冷香。
幾撥聽著風(fēng)聲來的妃嬪,都被太后以“乏了”為由,請了回去。
整個后宮,仿佛都在這靜默中,暗暗掂量著這位新主的份量。
待到凌曦從氤氳著熱氣的浴桶里出來,換上柔軟的寢衣,躺上那張雕花海棠紋的拔步床時,窗外的月亮已經(jīng)掛上了柳梢。
她閉上眼,只覺得筋疲力盡。
從湖心驚魂到滴血認(rèn)親,這一日,比她在現(xiàn)代加班猝死前的一個月還要漫長。
一旁的驚蟄,手里還捏著塊帕子,眼神飄忽,顯然魂還沒回來。
昨天還是縣主,今天就成了金枝玉葉的長公主。
而那個平日里囂張跋扈,拿鼻孔看人的祁照月,轉(zhuǎn)眼竟成了混淆皇室血脈的冒牌貨。
話本子都不敢這么寫。
她小步挪到床前,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主子……”
“奴婢……是不是在做夢???”
凌曦聞言,緩緩睜開眼。
她的眸子清亮得過分,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沉靜的湖水。
她攏了攏身上輕軟的錦被,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清醒的眼睛。
“要真是夢,就好了。”
驚蟄一愣,脫口而出:“主子不開心嗎?”
成為公主,一步登天,這潑天的富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主子怎么……
凌曦沒有回答,重新閉上眼。
驚蟄見她不再作聲,只當(dāng)她是累極了,不敢再打擾。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吹滅了床頭那盞忽明忽暗的螢燈。
“吱呀”一聲,內(nèi)室的門被輕輕合上。
宮里有守夜的規(guī)矩,可凌曦不習(xí)慣房間里有其他人。
所以便退至了室外。
黑暗瞬間將她包裹。
她卻毫無睡意,呼吸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又沉重。
這皇家兒女,哪有縣主好當(dāng)!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絲滑錦被蹭過肩頭,帶來一陣涼意。
等等。
若她真是公主,那她與沈晏,如今又算什么關(guān)系?
胡思亂想之間,睡意襲來……
……
大理寺,燭火幽幽。
沈晏指尖捻著一宗陳年卷宗,眉心微蹙。
只要圣上還沒有奪了他刑部侍郎的位置,這些公務(wù)便仍要繼續(xù)。
遠(yuǎn)方傳來了腳步聲。
傅簡堂跟著獄卒前來。
臉上掛著一抹奇異的笑,似幸災(zāi)樂禍,又似看熱鬧不嫌事大。
“多謝。”他丟給獄卒錠銀,“本官有公務(wù)要與沈大人聊,下去罷?!?/p>
獄卒接過,爾后匆匆離開。
“還在忙?”傅簡堂看著他這副認(rèn)真的模樣挑了眉。
沈晏頭也未抬,聲音清冷:“之前的案子,待收尾?!?/p>
傅簡堂自顧自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別管那勞什子了。”
他呷了口茶,嘖了一聲。
“我這兒有個天大的消息,你聽了,怕是今晚都睡不著?!?/p>
沈晏終于抬眼,眸光平靜無波。
“說。”
傅簡堂放下茶杯,身子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
“祁照月是假的?!?/p>
“凌曦,才是真公主。”
“……”
空氣死寂。
沈晏捏著卷宗的指節(jié),一寸寸收緊,泛出駭人的青白。
傅簡堂好整以暇欣賞著他這副活見鬼的模樣。
“圣上親口說的,太醫(yī)驗的血,太后認(rèn)的親。”
“錯不了?!?/p>
“她是公主……”沈晏緩緩放下卷宗,眉頭緊皺,“祁照月竟是冒牌貨……”
傅簡堂冷笑一聲,往桌上一靠。
“可不是么。”
“占了人家十幾年的位置,享了十幾年的福?!?/p>
“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p>
他語氣里全是嘲諷。
“那女人對你種種示好,各種糾纏……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話!”
一個竊賊,偷了不屬于她的人生,還妄想染指朝臣?
荒謬。
可笑。
沈晏在意的卻另一個。
凌曦。
那個總能讓他失控,總是一臉清醒,仿佛什么也不在乎的女人……
是真正的金枝玉葉?!
“她人呢?”這是他問的第一句話。
傅簡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還以為你會先問祁照月怎么處置。”
沈晏嘖了一聲。
他這些對祁照月態(tài)度傅簡堂都瞧在眼里,這時候還跟他扯東扯西。
傅簡堂嘿嘿一笑:“太后心疼得不行,安置在慈寧宮。”
“派了孫姑姑伺候,跟眼珠子似的護著?!?/p>
沈晏靜靜聽完:“幫我打聽下認(rèn)親之事的始末。”
傅簡堂聞言一愣。
他有些奇怪地看著沈晏。
“親都認(rèn)了,板上釘釘?shù)氖?,還探聽這些做什么?”
話雖如此,可看沈晏那副冷峻神色,他也沒多問。
“行,包在我身上?!?/p>
傅簡堂應(yīng)下,沈晏這才將視線挪開重新放至卷宗上,眸色沉沉。
“上回揪出的那幾個,可有消息了?”
一談及正事,傅簡堂收起了所有散漫,搖了搖頭:“滑頭的很?!?/p>
“這段時日,半點風(fēng)吹草動也無?!?/p>
“便是傳訊,也改了手法與字跡……紙張與墨都是最尋常的,連一絲香氣也無,根本無從判定到底是哪個人。”
沈晏指尖在桌案上輕叩,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在死寂的牢房里異常清晰。
“此事,還須加快速度?!?/p>
傅簡堂見他神情凝重,忽然勾起了唇角,整個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帶戲謔。
“怎么?”
“怕佳人一朝變鳳凰,被人奪了去?”
沈晏眼皮都未抬,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涼得像冰。
傅簡堂自討了個沒趣,悻悻然地聳了聳肩。
待他走后,牢房里重歸寂靜。
沈晏垂眸,視線卻無法聚焦在案卷的字上。
怕?
他當(dāng)然怕。
凌曦成了公主。
金枝玉葉,何等尊貴。
沈氏妾的身份,皇室定不會認(rèn)。
何況,皇太后剛將親生女兒尋回,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時候。
而凌曦心心念念想與自己分開。
沈晏攥緊了拳。
他怕自己再不出去,枕邊人……就真的要跑了。
……
慈寧宮,東暖閣。
已是日上三竿。
凌曦睡得正沉,呼吸勻凈。
門外,驚蟄垂手立著,站得筆直,心里卻有些打鼓。
這已是第三撥人了。
前頭兩撥人過來探問,一聽殿下未醒,只道了聲“知道了”,便悄然退去。
可眼前這位,是孫姑姑。
皇太后跟前最得臉的近身姑姑。
驚蟄心頭一緊,連忙福身行禮。
“姑姑?!?/p>
孫姑姑抬手,食指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
“還沒起?”
驚蟄臉頰微熱,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主子……主子在沈府時,也是這般晚起的。”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可是要奴婢進去喚醒殿下?”
孫姑姑擺了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無妨?!?/p>
“太后吩咐了,讓殿下好生歇著,以前是什么習(xí)慣如今到了宮里也是什么習(xí)慣,不必變?!?/p>
她往里頭瞧了眼,又道:“只是眼瞧著快到午膳時辰,太后惦念,這才差奴婢過來瞧瞧?!?/p>
“殿下既還在睡,便讓她繼續(xù)睡罷?!?/p>
話音剛落,里頭忽然傳來一道含糊又帶著睡意的女聲。
“嗯……驚蟄,誰來了?”
驚蟄臉上一喜,忙應(yīng)道。
“殿下,是孫姑姑來了!”
孫姑姑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
“殿下若醒了,便請洗漱,到正殿用膳罷?!?/p>
“恩,進來罷。”里頭,凌曦的聲音帶了點初醒的慵懶。
話音落下,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眾宮女垂首魚貫而入,動作輕巧,悄然無聲。
她們各司其職,有人捧來溫水,有人持著布巾,有人端著漱口用的青鹽。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皇家特有的規(guī)矩。
驚蟄上前,為凌曦披上一件外衫。
另有宮女呈上一排宮裝,皆是宮中繡娘連夜趕裁出來的。
為首那件月白色長裙,裙擺處用銀線密密繡了蘭草暗紋,日光下流光微轉(zhuǎn),華美而不張揚。
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桌上,還擺滿了各式珠翠首飾,琳瑯滿目,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驚蟄都不由暗暗乍舌。
凌曦的目光掃過,隨手指向一套最簡單的珍珠首飾。
“就這個罷?!?/p>
她任由宮人擺弄著長發(fā),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忽然問。
“眼下是什么時辰了?”
孫姑姑立在一旁,始終含著笑。
“回殿下,已近午時?!?/p>
凌曦輕點了下頭,沒再多言。
待一切收拾妥當(dāng),她望著鏡中的自己,突然有些認(rèn)不出來。
果然是人靠衣裝,這華麗的宮服一著,精妙的首飾一戴,整個人更顯得貴氣十足。
孫姑姑在前頭引路,恭敬道,“殿下,這邊請?!?/p>
穿過回廊,繞過屏風(fēng),正殿就在眼前。
剛一踏入,凌曦看清里頭的人,腳下竟是一滑,險些失態(tài)。
皇太后安坐主位,身旁,竟是一位身著明黃常服的壯年男子,龍章鳳姿,不怒自威。
是圣上!
圣上身側(cè),端坐著一位頭戴鳳冠的女子,眉眼溫婉,與程候有幾分神似。
是皇后!
下首處,祁長澤面色復(fù)雜地望向她。
而一道小小的身影已歡快地向她飛奔而來。
“凌姐姐!”
祁長安大眼睛撲閃撲閃:“你可算來啦!”
她拉著凌曦的胳膊,小大人似的抱怨:“長安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凌曦心頭一跳,目光下意識掃過上首那幾位。
皇帝,皇后,太后……都在等她?
她喉頭微動,有些干澀:“你們……還沒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