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清楚。
當初他被調到軋鋼廠任科長,就是這三位領導親自下的函件。
后來他才知道,那位趙局長就是周振邦的岳父,也就是嫂子趙素心的親爹。
而另外那兩位老首長、老領導,正是當初他去羅布泊執行絕密運輸任務時,在防空洞里接見他的那兩位。
雖然直到現在,他仍不完全清楚那兩位領導的級別究竟有多高,手腕有多強,但不用想也知道,絕對遠超王振山之流,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或許,連自家大哥這位岳父趙局長,都不一定有人家那般能量。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沒想到自已這點事,竟然驚動了這幾位。
“對了,大哥,”
何衛國好奇道:“那兩位老領導……他們是怎么知道這事兒的?”
周振邦解釋道:
“哦,這事啊,是你嫂子知道后,就去跟她爹打了聲招呼。”
“結果她爹跟你那兩位老領導好像私交不錯,順口就把這事提了。”
“他們那邊隨即進行了一些了解和核查。”
“其實,關于王振山的舉報,之前也零星收到過,不過這人藏得挺深,幾次檢查都沒抓到實質把柄。”
“當時考慮到穩定大局等因素,事情就暫時擱置了。但這回不一樣!”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這次牽扯到了你,而且你是親身經歷的第一當事人!”
“尤其是那兩位老領導,對你非常信任和賞識。”
“再加上,李懷德提供的那些證據雖然不夠細致,但指向明確,很有分量。”
“這事,基本上已經板上釘釘了!”
“今天叫你來,就是再最后核實一下細節,我估摸著,行動可能就在眼前了。”
聽到周振邦這么說,何衛國心里徹底有底了,點頭道:
“嗯,老哥,我明白了。”
“也就是說,我今兒去,主要是再把來龍去脈、具體細節跟領導們匯報清楚,是吧?”
“對!”周振邦肯定道,“別墨跡了,咱們抓緊時間。”
何衛國輕車熟路,很快將車開到了工業部大院。
因為周振邦開的是武裝部的車,經過門口簡單的證件檢查,兩人便順利進去了。
還是上次那間辦公室。兩人走到門口,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進來。”
何衛國跟著周振邦走了進去。果然,辦公室里坐著的,正是趙局長和那兩位令他印象深刻的老領導。
周振邦進去后,立刻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
“報告各位領導,人已經帶到了!”
他隨即很懂事地表示:
“你們先聊,我就在外面等著。”
他很清楚,有些談話內容,他不便在場。
就在他準備轉身出去時,其中一位老首長笑著開口了,語氣親切:
“哎,振邦啊!你小子這么客氣干什么?”
“都不是外人,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今天這事,到最后說不定還需要你們武裝部協調配合呢。”
“不是什么絕密會議,坐下來,一起聽聽!”
那位老首長說完,旁邊的趙局長也笑著附和:
“是啊振邦,坐下吧,都是自已人。”
周振邦見領導們都發話了,便不再推辭,在旁邊坐了下來。
何衛國也跟著在末座坐下。
趙局長這才將目光轉向何衛國,神色溫和而鼓勵:
“衛國啊,別緊張。”
“把你那邊遇到的情況,再詳細地說一遍。”
“我們這邊呢,也收到了一些消息,李懷德同志提供的一些證據,很有參考價值。”
“但事情畢竟是你最先發現并頂住壓力揭開的,我們想聽聽你這位當事人的完整陳述,以及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何衛國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然后便將運輸科里如何長期克扣司機補貼、壓縮運輸時間、虛報油料損耗、在排班上公報私仇,以及副廠長王振山如何官官相護、充當保護傘,自已如何發現問題、遭遇阻力直至被停職處分的整個經過,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匯報了一遍。
他的敘述客觀而具體,既有宏觀的制度漏洞,也有微觀的個人遭遇。
最后,他情緒有些激動,強調道:
“各位領導,我何衛國雖然現在當了軋鋼廠運輸科的科長,但你們都清楚,我的根在基層!”
“我當兵十年,是個汽車兵;轉業回來,最初也是在廠里當司機。”
“我比誰都清楚,司機這個工種有多辛苦,肩上擔著多重的責任和安全風險!”
“尤其是在軋鋼廠這樣的大型企業,拉的都是沉重甚至危險的貨物,任務緊、壓力大!”
他環視三位領導,眼神灼灼:
“我相信,這一點各位領導也都清楚。”
“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軋鋼廠運輸科竟然長期、系統地存在著壓迫司機、克扣血汗、虛報冒領的惡劣行徑!”
“而且,這種行為是自上而下的!”
“從科室的蛀蟲,到上面的保護傘,根子已經爛了!”
他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
“各位領導,你們是沒親眼看到……當我看到運輸隊的兄弟們,因為被不合理排班、克扣補貼,熬得雙眼通紅、連續幾天不敢合眼,還得咬著牙握緊方向盤的場景時,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這不是一天兩天,是長期如此啊!”
“還有科室里那些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干事、調度,利用手中那點權力,對跑車的兄弟們呼來喝去、肆意刁難!”
“他們壓根就沒有尊重過‘司機’這個行業,沒有把那些風里來雨里去的駕駛員當人看!”
說到這里,何衛國挺直了腰板,語氣變得無比堅定和懇切:
“所以,各位領導,我今天在這里,只有一個請求!”
“我這個運輸科的科長,做不做,停不停職,都無所謂!”
“哪怕讓我回去當一名普通司機,我也心甘情愿,毫無怨言!”
“但是,其他駕駛員兄弟們所受到的不公平對待,這件事,必須要徹底解決!”
“但是必須還給我的工人兄弟們,一個明確的說法,一個應有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