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雪沒化,風挺硬。
龍都監察部的審訊室,墻壁厚得能隔絕外面所有的爆竹聲。
劉建軍坐在那張特制的審訊椅上,沒穿那件象征身份的行政夾克,而是換上了一身灰撲撲的棉服。
他沒戴手銬,面前還擺著一杯茶。
茶涼了,上面飄著一層褐色的茶漬。
他臉上掛著一絲滿不在乎的笑,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
對面坐著李浩,還有兩個面無表情的記錄員。
“李部長,大過年的,真是不好意思。”
劉建軍啞著嗓子開口,語氣里透著倨傲。
“劉成功那孩子,我已經跟你們交代清楚了。”
“他年輕氣盛,本意是想給家鄉辦點好事,結果路走歪了……”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整個事件之中,他竟然借著我對家鄉的感情,打著我的名號去違法犯罪,聽完真是人神共憤……”
“我這既做長輩又做領導的,沒管教好。”
“該檢討檢討,該處分處分,我劉建軍絕無二話。”
他說完,甚至還閑適地打了個哈欠。
昨晚他已經跟劉成功對好了詞。
那是他手下最忠心的狗,全家老小的命都在他劉建軍手里捏著。
死一個劉成功,保他這尊紅墻大佛,這買賣劃算。
只要沒證據證明那些錢直接進了他劉建軍的兜里,誰也拿他沒辦法。
李浩坐在對面,沒接話,只是在那兒翻動著一疊文件。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略顯刺耳。
劉建軍瞇了瞇眼,心里冷笑。
這幫人除了查賬,還會干啥?
那些賬目早就被洗得干干凈凈。
就算剩下點頭尾,劉成功也會全認。
“李部長,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補個覺。”
劉建軍作勢要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摩擦的聲響。
“昨晚在紅墻那屋凍著了,腦袋里面還疼。”
李浩終于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鎮靜,露出一個冷笑。
“劉顧問,別急。”
“劉成功的事,咱們先放一邊。”
“今天找你來,是想讓你辨認一份東西。”
李浩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密封袋。
里面裝著一張發黃的信紙。
劉建軍看了一眼,心頭猛地一跳。
那紙的顏色,那折痕的形狀,他熟悉。
那是幾十年前,戰地聯絡用的專用信紙。
不對!難道……
但他很快壓下了那股慌亂。
不可能。
那東西早就該在二三十年前就變成了一堆灰燼。
伊藤川辦事,應該是牢靠的。
“這是啥?”
劉建軍瞇著眼,佯裝淡定。
“一個舊的牛批信封?李部長這意思,是要跟我探討一下收藏?”
李浩沒理會他的嘲諷。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信紙從袋里取出來,攤在桌面上。
“你看看這上面的抬頭。”
李浩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枚重磅炸彈。
劉建軍不得不湊過去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致:建軍君。】
那是日文,筆觸蒼勁有力,透著股子武士道的陰冷。
劉建軍的呼吸瞬間亂了,胸口劇烈起伏。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銹的鐵鉤,直接從他的喉嚨里伸進去,穿透了后腦勺。
他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冒出,激遍全身。
“這……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
他想把視線移開,但眼睛卻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
“我可不認識日文。”
劉建軍強撐著開口,牙齒卻開始不自覺地打架。
“不認識沒關系。”
李浩慢條斯理地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翻譯件。
“我念給你聽。”
“建軍君,關于此次大夏軍隊的行進路線,我部已悉知。”
“作為交換,你要的情報將在下月初準時送達。”
“愿君武運昌隆。”
“署名:伊藤川。”
李浩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劉建軍的心尖上。
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建軍感覺脖子僵硬得轉不動。
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事。
那是他這輩子想藏的最深的秘密!
當年,一群生還無望的戰友們為他主動捐軀,是想他作為臥底去深度潛伏,日后為大夏立下奇功。
可他嗜髓上癮。
后來的日子里,他劉建軍貪戀功績,為了立功,為了往上爬,他便與那日本指揮官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罪惡交易!
他一次次的出賣戰友們的行蹤!
雙方你來我往,狼狽為奸。
最終,兩人便靠著齷齪卑劣的手段,硬是拿無數戰友的性命,攀爬上了高位!
……
“你放屁!”
劉建軍猛地拍案而起,手銬撞在桌面上,火星四濺。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隆起。
“這是偽造!這是赤裸裸的誣陷!”
“蘇建國!一定是蘇建國搞的鬼!”
“他想讓我死!他想徹底掌控軍部那幫人,對不對!”
他歇斯底里地吼著,嗓子都啞了。
那種原本穩坐釣魚臺的淡定,在一瞬間崩得粉碎。
他原本以為自已推出劉成功是個高招。
那是丟車保帥。
可現在,對方根本沒打算吃他的車。
對方是直接把他的帥位給掀了。
這一鉤子,不僅穿透了他的后腦勺,還把他這些年積攢的所有榮譽,全部鉤了出來。
然后狠狠地摔在泥潭里,踩得稀爛。
李浩靜靜地看著他發瘋,沒說話。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野獸。
“劉顧問,別喊了。”
“現在的技術手段很高超的,這上面的指紋,我們已經提取了。”
“雖然過了幾十年,那枚指紋并不算太完整……”
李浩指了指信紙角落里那個暗紅色的印記。
“不過,經還原比對,那玩意跟你的指紋特征有%的重合度。”
“說人話,就是鐵證如山!”
劉建軍低頭看著自已的右手食指,急的咬牙切齒。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子上,“咚”的一聲巨響。
椅子向后翻倒。
他臉色慘白,毫無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全是驚恐。
“不……不可能……”
“這東西……早就燒了……”
“伊藤那個王八蛋……他說過會立即燒掉的!”
話一出口。
屋里靜了。
李浩手里的鋼筆停了。
書記員打字的手停了。
眼神如刀。
“燒?”
李浩輕聲重復了一遍。
“看來,你也知道這東西該燒啊。”
“可惜,他還是留了個心眼……這才有了我們今天這場茶會!”
“哼!”
劉建軍僵在原地。
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已剛才說了什么。
冷汗。
瞬間濕透了后背。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