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發(fā)喊，眾人都驚疑地四處張望。
唯有萬氏眼中滿是痛惜悲哀，郁金堂則陰鷙冷戾。
“明珠，明珠，你回來！你干什么去？！”雷鳶小聲叫著，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人們看著岳明珠直挺挺地向前走去，膝蓋仿佛都不會(huì)回彎一樣。
“這岳家大小姐怎么了？”
“她要到哪去呀？”
“她這樣子不對(duì)勁兒啊？莫非她也中邪了？”
“哎，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這岳家大小姐長得其實(shí)挺像郁家二姑娘的？”
“早就看出來了！要不國公夫人怎么那么喜歡她呢？”
此時(shí)人們已經(jīng)從驚恐中脫身出來，變得莫名興奮。
從來只有說書唱戲上頭有審鬼魂的，沒想到他們今天竟然也能瞧見。
況且還關(guān)系著公府秘辛，這可比聽書看戲過癮多了。
岳明珠雙眼發(fā)直，整個(gè)人如同木偶一樣，走到萬氏等人跟前。
“岳大姑娘，你這是怎么了？”郁家老夫人試探著問了一句。
“祖母安康，孫女兒許多年沒見到您了。您老人家一向都好吧？”岳明珠朝著郁老夫人行了一禮，她的聲音聽上去也和往日里不大一樣，更像個(gè)八九歲的小女娃兒。
“你是……”郁老夫人此時(shí)已經(jīng)大約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是桂堂啊！”岳明珠臉上顯出悲苦的神色，“我這些年好生的煎熬苦楚，卻找不到回家的路，多虧二叔叔帶我上來。”
說著她也跪了下去。
“你起來，”萬夫人有些失控地上前將她拉了起來，摟在懷里，“你真的是桂堂嗎？”
“阿娘，月兒彎彎，柳絲做弓弦；月兒遙遙，柳絲掛門稍……這是你教我的，我到如今還記得。”岳明珠的眼淚一滴滴落下來，打濕了衣襟。
“好孩子！你可知道阿娘天天在想你？”萬氏再也忍不住了，顧不得大庭廣眾，緊緊將岳明珠摟在懷里，“你跟阿娘說你受了什么委屈？為什么會(huì)在枉死城受苦？”
萬氏想知道的，也是眾人想知道的。
“阿娘，我不是失足落下去的，我是被人推下去的。”岳明珠哽咽道，“這些年我在枉死城里不能投胎，我想要回家，卻不認(rèn)得回家的路。我好苦啊！”
“啊？！竟然是這樣！難怪我這么多年都?jí)舨坏侥恪比f氏哭道，“是誰害的你？！是誰把你推下去的？！”
“阿娘，我不敢說，我說了你會(huì)更傷心的。”岳明珠搖頭，“我只想讓二叔把我?guī)蟻砜茨阋谎邸！?/p>
“孩子，你好糊涂呀！我費(fèi)盡了力氣把你帶上來，就是讓你陳說自己的冤情。”這時(shí)那個(gè)被郁苗附身的戲子大聲叫道，“冤孽不解，你永世無法超生。你……你受的苦還不夠嗎？！”
“你真的是……桂堂？”郁拱看著岳明珠，皺著眉頭問。
到了此時(shí)，他還是難以相信。
“爹爹，我是桂堂，你不是總叫我小糖糕兒嗎？你以前常給我買艾婆婆家的蜜里裹，我好多年都沒再吃到過了。”
郁拱聽了她的話，也變得將信將疑起來。
因?yàn)樗哪訉?shí)在很像小女兒，總讓人產(chǎn)生一種恍惚的感覺。
“你是桂堂？”郁金堂冷笑著走上前，打量著岳明珠道，“我妹妹桂堂身上有一處胎記，你可說是在哪里？”
她故意試探，因?yàn)樗静恍攀裁锤襟w顯魂，更認(rèn)為是設(shè)計(jì)好的陰謀。
可是岳明珠卻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嚇得直往萬氏懷里縮：“你別過來！你快走開！”
“怎么，說不出來就想打馬虎眼嗎？”郁金堂一面逼近一面質(zhì)問，“岳明珠，你想裝神弄鬼敗壞我們家，誰給你的膽子？！”
“你別逼我！”岳明珠大喊，“我叫了你十年姐姐，你對(duì)我卻毫無姊妹之情。我保全你，你卻疑心我。”
“母親，你莫被她糊弄了，”郁金堂轉(zhuǎn)向萬氏，“她明擺著是裝的，否則為何對(duì)我的話避而不答？”
“你說出來那胎記的位置，我……就信你，”萬氏也難免糾結(jié)，“你快說啊！”
“你真要我說？”岳明珠直直盯著郁金堂，語氣寒涼。
郁金堂毫不示弱，冷笑道：“就要你說！說不出來揭了你的皮！”
她必須要當(dāng)眾拆穿這鬼把戲，否則遺患無窮。
這時(shí)眾人也都想弄明白是不是假裝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岳明珠的身上。
“這是你要我說的，可別后悔。”岳明珠的神色也冷了下來，“那個(gè)胎記是枚胭脂記，就在我的臍下一指。因?yàn)殡[秘，不足為外人道，故而知者甚少。”
“你……你真的是……”萬氏又哭了起來。
“我不但知道這個(gè)，在我院子里的紫藤花根下還埋著我從出生起就戴的金鎖和玉環(huán)，那是八歲那年我自己埋的。”岳明珠一字一句道，“現(xiàn)在叫人去挖，便知我說的是真是假。”
“管家，帶人去挖。”郁拱道，他也想要知道個(gè)究竟。
何況已經(jīng)鬧到這個(gè)地步，是沒辦法含糊過去的。
縱然現(xiàn)在冰天雪地，可只要肯費(fèi)人力，還是能挖得動(dòng)的。
果然管家等人去了有一頓飯的功夫就跑了回來，手里托著一個(gè)泥污的匣子。
匣子打開，萬氏伸手拿出里頭的東西，喃喃道：“這金鎖和玉環(huán)我們一直以為是遺落在哪里了，也懷疑是被人偷了去。沒想到竟然是你把它們埋了起來。當(dāng)初為什么不說呢？”
“當(dāng)初埋這個(gè)是為了給阿娘祈福，那年夏天阿娘病得有些重，我很害怕。聽人說用自己貼身的東西祈福就能替長輩消災(zāi)解禍，我才這么做的。但不能讓人知道，否則就不靈驗(yàn)了。”岳明珠說，“那里頭還有我的一縷頭發(fā)，和親手寫的禱詞，不知如今還能不能看得清上頭的字跡。”
那禱詞是寫在一張布上的，用金粉摻著血寫的，縱然過去了好幾年，卻還是依稀可辨。
“郁氏幼女桂堂，拜請(qǐng)?zhí)熳鹌兴_……跪祈我母康強(qiáng)……愿自折壽廿載，……替母消業(yè)……”萬氏一邊哭著一邊念，到后來已然泣不成聲。
一個(gè)八歲的小孩子，為了給母親消災(zāi)減病，誠心向上天禱告，可以說字字赤誠。
這一份孝心令在場的眾人皆動(dòng)容。
“你就是我的桂堂，就是我的桂堂！不怪我最疼你，你原也是最有孝心的呀！”萬氏拿著那縷頭發(fā)，抱住岳明珠，哭得錐心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