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章
“福生——”
“福——生——”
有聲音遠遠的傳來，半晌后才鉆入趙福生耳中。
她想要扭頭，但這個動作卻十分艱難。
眼珠轉動間，她看到余靈珠臉上露出驚惶之色。
趙福生這一刻五感發揮到極致。
她透過余靈珠的瞳孔，看到了自身的情況：她漂浮在半空，腳下是一個奇大無比的深淵，深淵底部隱約可見血光，似是能看到血光翻涌。
在深淵的四周，有無數陰影攢動。
一條條如同樹藤般的黑影順著深淵四壁爬向四周。
見此情景，趙福生吃力的轉頭，她心念一動間——深淵往外擴展，將這些欲爬出的黑藤收納其中。
可這樣的黑影太多、太密，源源不絕的從四面八方鉆出。
趙福生無暇顧及每一處。
待有黑影鉆出，隨即生根發芽，形成鬼樹。
而在這些樹苗剛成氣候的剎那，趙福生的腿部隨即纏出一縷新芽——仿佛這鬼樹枝芽將她肉身當成了蘊養厲鬼的溫床，借她生機復蘇。
只須數個呼吸間，趙福生的四肢、胸腹長滿了鬼樹枝芽，這遮掩了她的面容，令得余靈珠發出驚呼。
“常老太在失控。”
趙福生意識到這一點，想要控制住常老太鬼樹，但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她的根基始終太弱。
從她重生到現在執掌封神榜，不過一年余的功夫。
這個世界太混亂，厲鬼橫行，留給她的時間太緊迫。
她不像當年的臧君績，處于百廢待興的時候，有很長的時間慢慢豢養封神榜，可以開啟地獄、敕封鬼神。
“太遺憾了！”
生死關頭，趙福生想道：莫非今日真要死于此處？
她雖說做了準備，可事到臨頭，又有片刻退縮。
只是這退縮之念剛起，她還沒有行動，又忽然心生疲憊：這個世界又有什么值得她無法放下的事和人？
乘鬼車離開的人都有自身執念與她牽掛，可她不一樣，她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這里的一切與她的認知、喜惡相悖。
正如紙人張所說，這個世界腐朽的制度，養不出‘好人’。
村民愚昧無知，鬼禍大多源于人禍。
貧窮衍生罪惡，養出的百姓做出惡事卻不自知。
她想起蒯六叔‘執家規’，想起十里坡羅五殺死曾對自己有恩的人；
想起五仙觀常家，常老太對親家楊氏一門蠻不講理，賣了兩個孫女進鬼窟，害了兩個女孩性命，最終賣田、賣地、賣人湊出的銀子，卻喂了貪官污吏。
害人害己不說，一家人從此流落更貧困交加的余地。
……
這樣的事層出不窮，趙福生突然心生疲憊。
這樣的世道確實惡劣。
就當她暴躁不已，心中戾氣橫生之時，突然聽到了呼喊聲：
“福生、福生。”
“福生是誰？”趙福生猛地一驚，接著想了稍許，終于像是從僵化生銹的大腦中翻找出些許回憶，隨后她反應過來：“福生是我自己。”
她是趙福生。
可是誰又在喊她？
她吃力的轉動眼珠，看到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排高高的圍墻，墻頭上方有一個身穿麻布白裙的小孩。
小孩被一個長發及腳的女人抱在懷中，裙子染血，長發飄逸。
她向趙福生伸出了手，像是想接近趙福生，但她身后的那看不清楚面容的‘人’卻死死的抱住了她，力量大得驚人。
那女人的手指甚至刺穿了小孩的胸口，血液從小孩肚腹中滴出，落向城頭處。
恍惚之間，趙福生想不起小孩的姓名。
就這片刻功夫，鬼樹幾乎將她全身裹進了樹桿之內。
無數鬼影須芽從她臉部、耳朵鉆出，鬼樹枝取代了她的頭發，幾乎長滿了她的天靈蓋。
她的意識被某種詭異力量擄奪，正在逐漸渙散。
趙福生意識到自己在‘死’去。
可她看到小孩胸口的傷口，突然心生恚怒：
“你傷害她了！”
她口中發出一聲不名意義的低喝。
此時趙福生的意識像是與鬼樹相結合，她心念一動的剎那，數股樹影迅速交織，如巨蟒相纏，飛快往莊四娘子飛撲而去。
鬼樹卷纏住莊四娘子鬼軀，纏繞它手臂，用力將厲鬼手臂拉折、分解，逼迫它斷裂，在蒯滿周體內散逸。
厲鬼受到創擊，情不自禁放開小孩身體。
小孩身體急速往鬼城下方墜落，那鬼域即將把她吞噬之際——那鎮壓了莊四娘子的鬼藤則向下纏繞，將小孩‘摟’進了懷里。
可這鬼藤抱住小孩的剎那，獨屬于‘鬼’的法則啟動：趙福生心生惡念，想讀取蒯滿周記憶，吸食她的血肉，將她化為鬼倀，接著再把她打入輪回，令她入六道轉生。
這惡念一起，趙福生幾乎意識不到不妥之處，隨即鬼藤靠近蒯滿周大腦。
小孩額心出現一點殷紅。
一顆邪異的眼珠出現，接著鬼藤陰影順著眼珠處鉆出，將蒯滿周拴縛，吊在半空。
……
“福生！”
“福生！”
又有人在喊了。
趙福生想要轉頭，聲音是從她身體下方傳來的，離她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她低頭去看，發現在遙遠的角落處，一個女人蹲守在一個殘破的廟宇中，正揮手看她。
那女人年約三旬，膚色白皙，隱隱有些面熟。
“余、余、靈珠——”
趙福生的眼神有片刻的清明。
她一醒悟過來，就意識到自己受鬼樹——準確的說是法則所控。
她抹了把臉，臉部、額頭的樹芽立即枯萎、剝落，她看到了蒯滿周，貫穿小孩額心的鬼樹斷裂，那顆殘破不堪的鬼眼珠子還存在，二郎真神的法則在關鍵時刻抵御了輪回法則的作用。
小孩落入她懷里，緊緊將她抱住。
趙福生一時間已經分不清鬼域與現實，她甚至記不清楚蒯滿周怎么會出現在此處。
正思緒混亂之際，余靈珠道：
“福生，封都來了，但他已經厲鬼復蘇。”
紙人張強行召喚十七層地獄，打開鬼門放出臧君績的剎那，本來就在苦苦支撐的封都立時死于厲鬼復蘇。
蒯滿周依照趙福生先前所說的話：無論封都是死是活，要將他引來鬼域。
她擔憂趙福生出事，一路趕得很快，回來的時機也是恰到好處。
那會兒趙福生大開地獄，將常老太困于其中。
十三層鬼域無法完全容納厲鬼，失控的鬼樹陰影蔓延出鬼域，卻被趙福生強行截留、束縛。
留下來的鬼藤無處可去，鉆入她的神魂，與她合二為一。
趙福生此前開僻六道，以自身為載物鎮壓鬼樹，二者法則本來就相通，此時相融合后，便立即與臧君績纏斗。
余靈珠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正當她驚恐難耐時，蒯滿周帶著封都回來了。
封都的鬼域存在就是為了困住臧君績、困住厲鬼。
一感應到臧君績的存在，封都鬼域立即展開，鎮住了武清郡。
鬼城打開，鬼門關處重新打開，但如何將臧君績引入其中，卻成了最棘手的問題。
余靈珠見趙福生失控，蒯滿周被鬼樹所束，生死攸關之際，她以為今日眾人再難幸免，卻沒料到關鍵時刻趙福生意識竟有短暫復蘇。
她雖然是馭鬼者，可她一生少有面臨大事做決斷的時候。
此時由不得她猶豫了，她快速說道：
“要將它引入鬼域。”
趙福生意識一回籠，見到封都鬼域的剎那，立時就明白余靈珠話中之意了。
她點了點頭。
臧君績的鬼線不知何時纏住了她，要想引臧君績入鬼門，唯有以她為餌，將臧君績引入其中。
想到這里，趙福生緩緩動了動。
她身上像是長滿了贅生之物，雙腿異常沉重，提腿間，無數扎根于她身上的鬼倀哀嚎。
鬼樹受她地獄鎮壓，與她相伴、相生、相克，此時她想要動，便意味著鬼樹也要跟著動。
鬼樹本體沉重，但如果化為常老太鬼軀現身，則要好引誘得多。
趙福生試了幾次，無法順利抬腿，縱使勉強行走，也不過挪一小步。
封都厲鬼復蘇，已經失控。
如果不能及時引鬼進入十七層鬼域，這鬼域一旦散開，也是一場災劫，到時難以收拾。
想到這里，余靈珠突然道：
“人作孽，不可活。”
她嘆了口氣：
“武清郡的禍是我闖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為什么要連累別人呢？”
她自小于戲班長大，看多了戲文里恩怨分明的故事，此時下了決心，突然道：
“常浩！”
“常浩！我是姑奶奶。”
她一喊之下，時光逆流。
一個厲鬼不知何時攀爬在她肩頭，青黑的鬼臉擱置在她頭頂處。
時光迅速逆流。
但余靈珠的力量在趙福生、臧君績等人面前顯得格外微弱，逆流的時光無法影響全局。
可就算只影響少部分區域，對余靈珠來說也是夠了。
只見鬼域的正中，突然出現血河，河中飄浮尸骨，尸骨上出現墳山。
墳山內部是陰宅，接著層層逆反，曾被臧君績以強悍力量搗碎的棺材出現了。
常老太躺回棺中。
……
棺材內，不知何時出現了呼吸聲。
‘呼哧、呼哧。’仿佛有活人在棺內睡著了——這是早前趙福生發現常浩時所出現的一幕，此時經過時光逆流，重新出現在三人的面前。
余靈珠還在喊：
“常浩、常浩。”
她的厲鬼已經徹底失控。
鬼物張大了口，將她的腦袋吞入其中。
她的眼珠失去光澤，由棕變灰，繼而化為青色，她的臉色慘白，呈現出一種石灰般的死寂。
“常浩、常浩。”
棺材被詭異力量撬開了。
時光逆流無法影響此時的趙福生，因此無法重現當時她打開棺材的一幕，僅能看到棺蓋被一雙無形的手強行打開。
一個小男孩躺在棺中。
“常浩、常浩。”余靈珠機械的喊。
棺內的小孩猛地將眼睛睜開，喊了一聲：
“姑奶奶，有鬼——”
喊話聲一說，常浩厲鬼復蘇。
“有鬼。”
厲鬼復蘇的孩子張嘴喊。
接著時光重置后的鬼域里，鬼倀的聲音幽幽傳來：
“余靈珠——”
“余靈珠——”
喊魂聲此起彼伏，余靈珠感覺自己的生機在迅速消逝。
這樣的結果在她預料之內。
她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興許過不了多久就要死了。
回顧自己的這一生，余靈珠竟然想不出許多值得留念之處。
她年少命苦，被戲班收留，險些落入泥潭之際，戲班遭了橫禍。
生死關頭，她被常家所救。
如今想來，常家是有不堪，可被常家人拯救、收留的時光，竟算得上是她人生中最值得留念的時光了。
“如果時光留在當時，就好了——”
余靈珠想，那時常家還未發達，老太太的善心是不摻雜其他的，她對自己是真的好。
常家人也好，所以她后來馭鬼報恩，哪知這恩情養大了常家的胃口，也間接性的將常家推入深淵。
要是她沒有馭鬼，常家的兒子沒死，自己報恩嫁給常老三，一家人沒有大富大貴，是不是又是另一種活法呢？
她想到美處，嘴角微勾，露出淡淡的笑容。
“要是時光逆轉就好了。”
余靈珠想。
她不想武清郡出事，想要回到過去，想要回到老太太沒死時，想將當初那不懷好意的風水先生抓住。
……
時光逆流，她的意識開始退后。
以余靈珠厲鬼時光法則為代價的另一種鬼域無聲在武清郡內鋪延開來，余靈珠的意識回到一刻鐘前、三刻鐘前，接著退回鬼鏡之外、進入陰宅，重復再三進入南苑。
隨后退出武清郡，與馬車一道返回百里祠中，她在百里祠內停留——一直庇護著她的土地二鬼（王之儀、蔣津山）的鬼廟伴隨左右。
停留在此處的那一瞬間，土地的廟宇也在此處安家落戶。
……
她退回帝京，回到三十年前，直至老太太去世的時候。
……
厲鬼的力量頃刻間將余靈珠淹沒。
張開大嘴的鬼將她的腦袋吞入其中，接著鬼影與她身影相合。
臨死前的執念令余靈珠的法則出現奇妙的變化：她想要回到過去，回到一切事情還沒開始變壞的時候——那個時間點是在三十多年前。
法則啟動。
趙福生感覺余靈珠生機消失，同時另一種法則標記了自己。
時光要回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