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么絮絮叨叨,一直說到下午。
“晌午大嫂讓小丫鬟捎了信,說是晚上她準備好四個菜,一壺酒,我當時就忍不住了,想著白天就去,可是白天登門,難免讓街坊瞧見了笑話,左右無事,實在無聊,索性去找丁掌柜,他喜歡釣魚,我喜歡看他釣魚......”
“丁承澤怎么說?”
“丁掌柜倒是在鋪子里,不過匆匆忙忙的,說是要去老泰山家拜壽,魚是釣不成了,說是過兩天如果不忙,再約我去釣,為了這話,嫂子還生了氣,說鋪子里這么忙,丁掌柜連個伙計都舍不得雇,里里外外都是嫂子在操持,他竟然還想去釣魚,我一聽兩口子要拌嘴,趕快溜了,回去的路上又遇上了馬六兒,就是那個販煙土的,他說要不要去玩兩把,我想著反正也沒事兒,就跟他去了一處民宅......”
“去了之后呢?”
“去了之后就一直賭到天黑,我想著大嫂還在等我呢,有心要走,馬六兒等人看我贏了錢,不放我我走,說晚上又沒事,回去也是待著,不如再玩兩把,我火急火燎想去找我嫂子,可馬六兒就是不放人,我只好編了個借口,說是丁掌柜去拜壽不回來,請我幫他看一下家宅,那馬六兒這才放我離開。”
“再后來呢?”
“再后來我就去了嫂子家,大哥常年在關外做買賣,小丫鬟炒了四個菜,嫂子她燙了一壺酒,吃著喝著喝著吃著,嫂子說熱........”
駐巡所里,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擠眉毛弄眼。
林澤一揮手,“好了!小段,派人去抓這個馬六!”
抓捕出了奇的順利,這馬六不過是個不入流的東西,哪有什么反偵察意識,自以為天衣無縫,正在一處民宅里賭錢呢。
被抓來以后,都沒上刑,見到被打的很慘的白增壽,直接就撂了。
白增壽還憤憤不平,不是,憑什么啊!憑什么打我不打他啊!
這一次小段主持問話,“馬六,痛快招了,對你我都好,要想嘗嘗大刑,我也能成全你。”
“別!小的都招,小的都招啊!”
“丁府的事,是你做的?”
“官爺明鑒,那黑漢子,的確是小人殺得,可那夫妻倆,是那黑漢子殺得!”
“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從實招來!”
“當天小的見了小白臉,奧,就是白增壽,拉他去賭錢,一來二去反倒輸了不少,我們還沒說下牌桌呢,這孫子倒要先走,您說說,贏了錢就走,哪有這樣的理?我就問他干什么去,他說要去給丁掌柜看鋪子,當時我就動了歪心.......”
馬六繼續道:“月至中天時分,我摸進了銀鋪后院兒,進了正房,沒看到人,剛想弄點什么東西走,卻聽到廂房有兩聲驚呼,我不知道宅子里還有人,一時間嚇傻了,還以為鬧鬼呢!過了一會兒,一個黑漢闖進正房,拿一把小插子,見我在屋里,他也嚇了一跳,我沒想害他,可他二話不說,舉著插子就來捅我啊!”
“不瞞官爺說,我原來跑熱河販馬,也是會兩下子的,正巧旁邊有一個燭臺,我抄起來就刺過去,剛好刺在那黑漢的手上,他吃痛,插子脫了手,我拿銅燭臺照他腦袋就是一下,沒想到就這一下,竟然砸的他斷了氣!”
“我嚇壞了,把插子撿起來,想了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燭臺把那人的臉砸了個稀巴爛,隨后又到廂房去看,就看到丁掌柜夫妻倆的尸體,沒敢靠近,我就翻墻走了,我是想著,反正丁掌柜夫妻倆又不是我殺的,那黑漢說不定是什么江洋大盜,這事兒就成了無頭案,怎么也查不到我頭上,不成想........”
這玄之又玄的案子,到了此時算是有了輪廓。
可薛大一個賣魚的,怎么會跑到丁承澤家里殺人呢?
再就是,人死了,總要通知家人,總瞞著不是辦法,駐巡所派人去知會了薛大的娘,也就是那個失明的老太太。
沒成想老太太一聽兒子殺了人,又死在人家家里,當時拍著大腿,“我害了我兒,我害了我兒啊!”
大伙兒一聽,這里面還有事兒呢?
勸解之下,老太太又說出一樁事來。
原來這薛家以前也闊過,可后來兵荒馬亂的,薛老爺死在外地,老太太哭瞎了眼,薛大那時候還是個小娃娃。
好不容易拉扯大了,薛大跟著老叔干起了賣魚的生意,雖然辛苦,但也能糊口,薛大身強力壯,在魚鍋伙里也沒人敢招惹,加上薛大又孝順,老太太的晚年總算又安定下來。
這兩年,老太太覺得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不知道哪天就要撒手人寰。
可她還有一樁心事,當年薛老爺子愛她愛的緊,曾親手畫了兩幅鐲子上的紋飾,說是等做完這趟買賣回來,就兌銀子打兩個手鐲,給老太太做首飾。
老太太當然歡喜的不行,可薛老爺子那一走,再也沒有回來。
現如今感到自已不久于人世,家里條件也好了,老太太想請兒子拿著那兩幅圖,找個銀鋪子,打兩個手鐲,等她合了眼,別的都不要,就要這兩個手鐲陪葬。
老娘有這個請求,孝順的薛大哪里不肯?
當即兌了二兩銀子去打手鐲。
手鐲打回來,老太太高興了一陣,可一次偶然的機會,薛大卻發現這兩只手鐲竟然一真一假,一只是足銀,另一只卻是銀皮包鉛的!
這讓薛大惱火急了!
他上門去找,丁承澤說當初已經讓他驗看過了,事后來找,誰知道東西有沒有掉包?
薛大去報官,這種事情,衙門也很難處理,薛大說是丁家的銀鋪動了手腳,可又拿不出證據。
事情就這么拖了下去。
一般來說,老實人平時人畜無害,但認死理。
薛大覺得,我拼命勞力的掙錢,就是給老娘養老送終。
我娘好不容易求我辦件事兒,你卻弄一個假鐲子給我。
這跟刨我家祖墳有什么區別?
如果我沒發現的話,我老娘百年之后豈不就戴個假鐲子下去了?
這事兒憋在心里,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憤怒。
終于那天夜里,薛大帶上了殺魚的小刀,翻墻進了銀鋪后院。
………………
ps.這是個民國時期真實案件,不過不是發生在津門,查資料時看到了寫出來,接下來進入新劇情。在今后的劇情里,可能會多寫一些日常,幾方博弈的內容可能會變少,沒辦法,時間線越來越往后,很多東西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