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縣,陳家莊。
被當地鄉親們稱為張同志的,是原第五軍分區的一名營長張克敵。
后來第五軍分區被撤銷,張克敵所在的團歸冀中軍區直管,他所在的營就在陳家莊附近駐扎。
到了六月十六號晚上,深縣一帶的糧食基本收割完畢,團部下了命令,在繼續動員老百姓撤離的同時,命令張克敵部向深澤一帶移動,以策應軍區機關的轉移。
張克敵接到命令非常驚訝。
“軍區機關轉移不是小事,看來敵人這次真是來勢洶洶!讓連長們到我這里來開會!”
通訊員跑步前進,不多時,三名連長來到張克敵住的土房子。
“軍區已經下達了指示,讓我們在做好幫助老百姓轉移工作的同時,盡快朝深澤方向移動,從而更好的執行下一階段的任務,一連,二連,今天帶上武器裝備和輜重,連夜開拔!三連暫時留下,繼續幫助老百姓撤離,明天中午開拔,在深澤東南方向匯合!”
“是!”
全營立刻火速行動起來,士兵們重新打了綁腿,又喂了喂為數不多的騾馬。
負責喂馬的是一個只剩下一條胳膊的、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跟著他的是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小栓子,今天要走夜路,你把那袋豆餅拿出來,弄個袋子套在這騾子的頭上。”
小栓子不解道:“羅大叔,咱這黑騾子的飯量你是知道,套個袋子給它吃,它不兩袋煙的工夫就吃完了?”
老羅大叔笑道:“你這孩子,豆餅你帶著,時不時抓一把丟進袋子里,這樣它就肯乖乖的拉著東西走,你要一下把豆餅全喂給它,他就光吃不走啦!”
小栓子去找了個布袋,請隔壁的大娘縫了兩個提手,又用刷子給黑騾子以及幾匹瘦馬好好刷洗一番。
其他戰士們都在忙著打包袱。
冀中軍區不富裕,戰士們也沒有多少行李,入伍的時候,上面會發一新一舊兩套軍裝,有的是灰粗布的,還有的是冀中本地產的紫花布,有種棉花種出來就帶著紫色,紡出來的布不用染就帶顏色,這就是紫花布。
然后是每人一頂帽子,不知道為什么,這帽子補發相當困難,可能是制作起來比較麻煩,所以不少戰士的軍帽上都是補丁摞補丁。
另外是兩雙鞋,一床絮有兩斤棉花的薄被,一個干糧袋,一個子彈袋,一根腰帶,一根背包帶,還有兩副綁腿。
先把綁腿打上以后,就把薄被平鋪,換洗的衣服鞋子放進去,干糧袋掖緊,打成一個正方形,用背包帶捆一道,打一個花勒緊再捆一道,這包袱就打好了。
鬼子將這些背著包袱打仗的士兵稱為“背包隊”。
到了晚上,一連二連準時開拔,張克敵率領著隊伍出了陳家莊,沿路往西北方向前進。
等過了魏家橋,快到穆村的時候,隊伍后面負責掃尾的戰士突然一聲怒喝,“什么人!”
緊接著就是嘩啦啦的拉槍栓聲音。
“報告!抓到一個探子!”
“我不是探子,不是探子,我是陳有地,陳家莊的陳有地啊!”
一個身形瘦弱的青年被壓在地上,連長過來看了,嘀咕一聲,“好像是有這么個人,我去請示一下,先把他綁了,后面跟上,不要耽誤了行軍!”
連長一路小跑,找到張克敵。
“營長,營長,后面的弟兄抓了個探子,這人說他是陳家莊的陳有地!”
張克敵一愣,隨即明白是怎么回事,“這小子,他偷跑出來了!”
趕緊跑到隊伍最后,看著被五花大綁的陳有地,“陳有地!你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干什么?”
“張同志,我沒鬼鬼祟祟,我要跟著你們,我要打鬼子!”
張克敵為難起來,“你這不是胡鬧嗎!我說了,你是家里的獨苗苗,我把你帶走了,你爹娘咋辦?”
“我留了信了!張同志,我不去打鬼子,鬼子把咱們的地方占了,把糧食搶了,我爹娘咋辦?”
一眾戰士們都笑了,連長道:“營長,這小子看著是個有種的,留下吧!”
張克敵想了想,揮揮手,“你跟著后面的騾馬隊,走累了就上平車歇歇,有地啊有地,仗不是那么好打,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隨后朝前面大喊,“不要放慢速度,繼續前進!”
戰士給陳有地松了綁,還有人給他塞了一塊白面餅子,這是剛打下來的新糧,鄉親們送來勞軍的。
陳有地開心的笑了,蹦蹦跳跳的跟著騾馬隊走,老羅大叔見了,招呼道:“少年人,上車坐著吧,你沒打綁腿,這么走可不是個辦法!”
“長官,我知道,騾馬車是傷員才能坐的,有的傷員都不坐嘞!你們能走,我就能走!”
隨后他羨慕的看向小栓子,小栓子是有軍裝的,感受到他的目光以后,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昂首挺胸的。
老羅大叔笑呵呵道:“你別急,現在顧不上,等安頓下來,會給你找兩身衣裳,該發給你的,都會給你。”
“我不急!穿啥不要緊,主要是能打鬼子,長官,能發槍不?”
“不要叫我長官,叫我羅大叔吧。”
“是!羅大叔!”
“你這孩子,倒是個當兵的苗子,當然發槍,不發槍怎么打鬼子?”
陳有地勁勁兒的,“怎么都能打鬼子,用大刀,用鋤頭,用紅纓槍,用手,用牙!”
小栓子撇撇嘴,吹吧你就!
陳有地撕下半塊發面餅,遞給小栓子,“同志,你叫個啥?”
小栓子有些紅臉,他剛才在心里邊說人吹牛呢,“我不吃,你吃吧,我叫小栓子。”
陳有地把餅塞到他手里,“吃吧,吃吧,栓子哥,吃完給我講講這里的規矩,你們唱的那個歌.....”
小栓子興奮道:“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對對對,要注意,你給唱唱!”
老羅大叔咳嗽一聲,“行軍趕路,不是你們啦大呱的時候,好好走路!”
兩人不吭聲了,陳有地一點一點咬著那餅子,非得在嘴里泡軟了嚼碎了才肯咽下去。
新麥烙的發面餅,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