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長貓在交通溝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鬼子側翼。
在正面的那隊鬼子在麥地上彎腰或者干脆匍匐前進,在他們東側,一個臨時挖出來的土堆后面,是兩挺重機槍,不斷對著西側突破掃射,壓制住了張克敵所在的三連。
一連長心里有了謀劃。
他指揮道:“你們倆,等會兒瞄著散兵線人多的地方,兩發手榴彈打過去以后,聽我這邊的動靜,我瞄著他們的機槍陣地,我這邊一開火,你們也趕緊瞄準,只要他們有轉移的跡象,咱們就使勁兒炸這些狗日的!”
不知不覺間,前排的鬼子又前進了三四十米。
土圍子那邊反擊漸弱,眼看撐不住了。
一連長果斷下令道:“打!”
連長右側的擲彈筒率先開火,加裝了炸藥的手榴彈發射出去,剛好打在鬼子散兵線最密集的地方。
鬼子一直沒發現東側竟然還有敵人,被炸了個猝不及防,隨后一連的戰士們從交通溝里探出身子,七八十支槍齊射,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過去。
鬼子東側的重機槍陣地果然停火,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轉移,一連長瞅準時機!
裝彈!
發射!
一發手榴彈打到重機槍陣地的土坡上,一連長大喊:“校準角度!校準角度!給我瞄著那個土坡后面打!”
兩個擲彈筒輪流裝彈射擊,土坡后面接連爆出幾團黑煙,鬼子的重機槍陣地沒了動靜。
鬼子正面的輕機槍朝這邊掃射過來,戰士們只能又縮回交通溝暫避,但此時鬼子的進攻節奏已經被完全打亂,剛才那幾輪射擊,至少打死打死五六十個小鬼子。
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非常重大的傷亡了!
一個鬼子大隊千余人,實際作戰力量大概在八百人左右,現在在白莊這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就被打死一百多,這樣的損失他們能頂得住?
果然,鬼子大隊長稍稍有些急眼,揮舞著軍刀下達著命令。
土坡上的張克敵用望遠鏡看的分明,滿心期待著鬼子會全部壓上,大舉進攻。
因為鬼子重機槍已經啞火,自已這邊是三面交叉火力,盡管裝備不如鬼子,但占據了地利優勢,土圍子和東面交通溝的擲彈筒能牽制住正面鬼子的機槍,那他們這個土坡上的火力就能從容收割敢于繼續沖鋒的鬼子!
然后,隨著鬼子大隊長的命令,鬼子開始朝后面撤退了!
這一撤不再是后撤一百米兩百米進行重新部署那么簡單,而是后隊變前隊,直接離開了一營的作戰范圍之內,又過了不到半個鐘頭,竟然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張克敵有點遺憾,怎么這就撤了?
“打掃戰場!打掃戰場!”
“先把鬼子的槍拿回來,彈藥都要收好,各連指導員負責清點!”
“子彈殼能揀的都揀起來!”
“衛生員!衛生員!快來包扎!”
土圍子后面,陳有地大口大口喘著氣,靠著石頭癱坐在地上,他好幾次想嘗試著站起來,但只覺得手腳不聽使喚,尤其是腿,軟的跟面條子一樣!
二連長把他提溜起來,“陳有地!你小子!你是個神槍手啊,你打過槍!?”
“我打過彈弓,以前看莊稼的時候,用彈弓打雀子吃,一打一個準!”
二連長高興壞了,“你小子,你自已的雀子還沒長大,就天天打雀子吃!”
戰士們都笑了。
剛才他們經歷的是生死存亡的時刻,每個人所承受的壓力都到了極致。
鬼子打不贏可以從容撤退,如果他們打不贏,那撤退的代價是非常大的。
在這種壓力下,他們急需一些粗俗的笑話來緩解,哪怕旁邊還躺著剛剛戰死的弟兄。
“陳有地,你以后就是我們二連的人了!”
“啊?不行不行,張營長的命令,讓我跟著騾馬隊!”
二連長摸著他的腦袋,“這個嘛,我去跟營長說,喏,這支槍你用的順手,以后就是你的槍了!知道怎么擦槍不?”
陳有地搖頭。
“問你羅大叔去,我可告訴你,你羅大叔不是一般人,多跟他請教準沒錯!對了,你打死一個鬼子少尉,我看的真真的,等會兒打掃戰場,我給你把那鬼子的軍銜拽下來,以后立功受獎,這就是證據!”
陳有地扛著比他還高的三八大蓋回了后面的騾馬隊。
小栓子急壞了,一看見陳有地,連忙跑過來,“有地!有地!怎么樣,傷著哪了沒有?”
陳有地身上有些血污,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聞言驕傲道:“我打鬼子,我打死鬼子了!”
小栓子一看他扛的槍,頓時楞了,“你打死鬼子了,這槍......”
“這槍是給我的,二連長讓我上他那去呢!栓子哥,你知道怎么擦槍不?”
小栓子低著頭搖了搖,“我知道怎么用刷子刷馬。”
陳有地又跑到老羅叔那邊,“老羅大叔!他們說你是高手,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擦槍,怎么殺鬼子?我給你裝煙!”
說著,陳有地把槍架在一邊,接過了老羅大叔的煙袋,賣力的給他裝著煙。
“好了!好了!你要把我的煙荷包挖出一個窟窿來?”
把煙袋過拿回來,用粗糙手指按了按煙絲,陳有地從騾子車上取出火鐮跟火紙,把火紙卷成棍,用火鐮打幾下,巧勁一吹,火苗燃起來,湊上去給老羅大叔點煙。
老羅大叔“吧嗒吧嗒”吸了兩口,又按了按膨脹的煙絲,“唉,娃子,你是家里的獨苗苗,在騾馬隊挺好!你看到我這胳膊沒有?當時鬼子進了晉北,我跟他們打了幾仗,殺了多少鬼子都忘了,論準頭,我是一槍一個,不敢糟蹋子彈啊!后來,一發炮彈落在我跟前,就變成這樣的殘廢.........”
陳有地認真道:“老羅大叔,前年我們家跑掃蕩,我奶奶身子骨不行,走不動了,等我們回來一看,我奶奶讓小鬼子挑開了肚子!他們咋恁歹毒!我不怕成殘廢,我就要殺鬼子!”
老羅大叔看了看陳有地,又看了看耷拉著腦袋的小栓子,在架子車上磕磕煙袋,“行,你跟著我學,小栓子也學!”
小栓子抬起頭來,眼冒精光,“老羅大叔,我一定好好學,好好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