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吳新蕊端著茶杯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一滴茶水都沒有晃出來。
劉清明也愣住了。
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今晚談話的結(jié)局,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大飛機項目的負責人。
這個職位的分量,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招攬,而是托付。
托付的是一個城市的未來,甚至是一個國家的夢想。
成淮安的臉上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他的坦誠,他的熱切,都化作一股灼人的溫度,撲面而來。
這是一種名為“求賢若渴”的火焰。
劉清明的心,在這一刻,確實被觸動了。
他不是圣人,面對這樣青史留名的機會,不可能無動于衷。
更何況,他能感覺到,對方是認真的。
而且,以成淮安如今的地位。
一旦他開口。
這個邀請的成功率,很高。
成淮安見兩人都不說話,臉上的神情慢慢收斂,化作溫和的笑意。
“今天就到這里吧?!?/p>
他主動站起身。
“飯也吃了,酒也喝了,話也談了?!?/p>
“劉處長,吳省長,這件事不急于一時。”
“你們在魔市多走走,多看看?!?/p>
“我的辦公室,隨時為你們敞開。”
吳新蕊終于回過神來,她緩緩放下茶杯,跟著站起身。
“成書記,感謝您的盛情款待?!?/p>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波瀾。
劉清明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謝謝成書記。”
接下來的氣氛,就純粹是吃席散場的樣子。
成淮安沒有再提任何公事,而是聊起了魔市的風土人情。
他談起浦江兩岸的變遷,一邊是見證了百年風云的老建筑,一邊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
“很多人都喜歡外灘的萬國建筑群,說那是魔市的輝煌?!?/p>
成淮安的語調(diào)里帶著一絲別樣的意味。
“但在我看來,江對岸的那些工地,那些吊臂,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脈搏?!?/p>
劉清明靜靜地聽著。
他能理解成淮安話里的意思。
過去的輝煌終究是過去,未來的希望才是一個執(zhí)政者應(yīng)該傾注心血的地方。
他的臉上無喜無悲,這份超乎年齡的靜氣,讓成淮安又在心里給他加了一分。
一行人走到包廂門口。
成淮安主動伸出手。
“吳省長,合作愉快?!?/p>
吳新蕊與他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
成淮安又轉(zhuǎn)向劉清明,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劉處長,好好考慮一下?!?/p>
“魔市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劉清明點點頭。
“我會認真調(diào)研的。”
成淮安松開手,對著身后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招了招手。
“小宋,你過來?!?/p>
年輕人快步上前。
“成書記?!?/p>
“這是清江省的劉清明處長。”成淮安介紹道,“你和劉處長留個聯(lián)系方式?!?/p>
“劉處長在魔市期間,有任何需要,你全力配合。”
“想去哪,想看什么,都安排好?!?/p>
“是,書記?!蹦贻p人恭敬地應(yīng)下,然后轉(zhuǎn)向劉清明,主動伸出手。
“劉處長,您好,我叫宋思明。”
劉清明正準備掏出自已的名片,聽到這個名字,動作微微一頓。
宋思明。
他看著對方那張文質(zhì)彬彬,卻又透著一股精明干練的臉,一時有些無語。
這世界還真是充滿了巧合。
宋思明見他盯著自已,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保持著職業(yè)的微笑。
“劉處長,我們之前見過的?!?/p>
“上次林書記來魔市考察,我就在旁邊。”
“只是當時人多,沒有機會和您正式認識?!?/p>
劉清明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這么一回事。
當時他跟在林崢身后,對方作為接待人員,有過幾面之緣。
“對,我就說怎么看著眼熟。”劉清明很快調(diào)整過來,與他握了握手。
兩人交換了名片和電話號碼。
宋思明看了一眼手表,對劉清明說。
“劉處長,成書記明天上午有個重要的會議,可能沒有空?!?/p>
這話是說給劉清明聽的。
意思是,如果你想明天就來拜訪,那是不可能的。
劉清明心領(lǐng)神會。
“我明白。”
“本來是計劃明天正式拜訪成書記的,不過今天已經(jīng)聆聽了書記的教誨,收獲很大。”
“所以,我想明天先自已去下面轉(zhuǎn)轉(zhuǎn),做一些基礎(chǔ)的調(diào)研工作?!?/p>
這個回答很得體。
既給了對方面子,也表明了自已的態(tài)度。
宋思明贊許地點點頭。
“好的,那您有任何問題,隨時和我聯(lián)系?!?/p>
“好的,麻煩宋秘書了?!?/p>
劉清明清楚,成淮安雖然話說得漂亮,但具體到事務(wù)層面,肯定都是這位宋大秘來經(jīng)辦。
與他搞好關(guān)系,至關(guān)重要。
雙方在門口告別,成淮安和宋思明上了自已的車先行離開。
吳新蕊這次來魔市,連大秘段穎都沒有帶。
就連司機也是劉清明充當。
他前世在魔市待過不短的時間,對主要的街道還算熟悉。
至少從西城賓館開到市委這片區(qū)域,再開回去,問題不大。
兩人分別坐進駕駛位和后排。
劉清明平穩(wěn)地啟動車子,匯入夜色的車流。
車開得不快,給了后排的人,也給了他自已思考的時間。
車廂里安靜了許久。
吳新蕊的聲音才從后座傳來。
“清明,成書記今天的邀請,你怎么看?”
來了。
劉清明就知道,這才是今晚的下半場。
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流光溢彩。
“如果陳市長真的調(diào)去清江省任書記,您來魔市,接任市長?!?/p>
“從仕途上看,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p>
“魔市的平臺,比清江省要高半級?!?/p>
劉清明先是肯定了這個選擇的價值。
然后,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成書記和林書記是有區(qū)別的?!?/p>
“他本人非常強勢,今天您也看到了?!?/p>
“您與他搭班子,可能不會像在清江時那么輕松。”
劉清明一向出言謹慎。
這是他在工作中養(yǎng)成的習慣。
吳新蕊聽出了他話里的潛臺詞。
劉清明并不贊同她來魔市。
“清明,你是不是拒絕了鐵道部的邀約?”
吳新蕊突然換了個話題。
劉清明心里一驚。
這件事極為隱蔽,他相信項辰光不會主動向外透露,因為那次邀約并沒有成功。
岳母是怎么知道的?
“您……知道了?”
吳新蕊的語調(diào)很平靜。
“今天下午,云州鐵路局的領(lǐng)導(dǎo)給黃文儒打了電話?!?/p>
“說去年你們市里和鐵路局聯(lián)合上報的那份材料,在鐵道部獲得了批準?!?/p>
“云州老火車站的拆遷項目,成了。”
劉清明聞言一喜。
“太好了!”
這件事他一直掛在心上,老火車站片區(qū)的改造,是云州城市發(fā)展的重要一環(huán)。
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了結(jié)果。
“這事,有你的功勞?!眳切氯锢^續(xù)說。
“我聽黃文儒在電話里講,云州局的領(lǐng)導(dǎo)私下透露,劉部長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特批的?!?/p>
“劉部長還帶了句話?!?/p>
“他說,既然劉清明同志不愿意來鐵道部發(fā)光發(fā)熱,那這塊地,就算是他這個當長輩的,給小輩的酬功了?!?/p>
劉清明聽得額頭冒汗。
劉部長這么講,豈不是把自已放在火上烤?
一個處級干部,能讓部里特批一個幾十億的項目。
這話傳出去,不知道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您也別有什么心理負擔?!眳切氯锼坪醪碌搅怂南敕ā?/p>
“劉部長的意思,可能也就是開個玩笑?!?/p>
“組織上的事情,有嚴格的程序,不是誰一句話就能定的。”
“項目能批下來,還是因為項目本身有價值,符合發(fā)展的需要?!?/p>
劉清明松了口氣。
“項局長確實找我談過話,想讓我調(diào)進鐵道部,還承諾給我解決副廳級別。”
“我沒有答應(yīng)?!?/p>
吳新蕊沉默了片刻。
“是不是因為,你答應(yīng)過林書記?”
劉清明坦然承認。
“是的?!?/p>
“我還是更愿意在林書記的領(lǐng)導(dǎo)下工作?!?/p>
吳新蕊的嘴角,在后視鏡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翹起。
“看吧,總算肯跟我說心里話了。”
“是不是一直對我很不滿意?”
這話里明顯是在開玩笑。
劉清明也笑著解釋。
“媽,那怎么可能!”
“雖然跟您工作的時間不長,但您對我的教導(dǎo),我一直都記在心里?!?/p>
“當初從云州臨走前,還利用信息差坑了您一把,我現(xiàn)在想起來都感到慚愧。”
吳新蕊輕笑了一聲。
“行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我知道,在那件事上,你是對的。”
“林書記確實是個好領(lǐng)導(dǎo),值得追隨?!?/p>
“這次他如果能順利上去,分管的領(lǐng)域,很可能就包括你們發(fā)改委。”
“你有機會的?!?/p>
劉清明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p>
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
“媽,您……真的要去婦聯(lián)工作?”
吳新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不知道?!?/p>
“婦聯(lián)的工作,是我的一個空白領(lǐng)域,也許上級有這方面的考慮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充滿了官場智慧。
但劉清明不信。
以吳新蕊的能力和資歷,去婦聯(lián),那絕對是屈才。
“我不信。”劉清明的聲音很堅定。
“您明顯應(yīng)該更進一步,去執(zhí)掌一個更重要的省份,或者進入中樞。”
“我不建議您來魔市,這里雖然平臺高,但未必能完全發(fā)揮出您的能力?!?/p>
吳新蕊笑了。
這次的笑聲里,帶著欣慰。
“你也這么想?”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
“您有沒有想過,國家發(fā)改委主任這個位子?”
吳新蕊猛地一愣。
她顯然沒料到,女婿的野心比她自已還大。
發(fā)改委目前的主任是兼任,組織上怎么想。
沒有人知道。
“你還真想讓我一直領(lǐng)導(dǎo)你啊?!眳切氯锇腴_玩笑地說。
劉清明卻很認真。
“一輩子都想?!?/p>
這四個字,讓吳新蕊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這不是簡單的拍馬屁,而是來自家人的,最真誠的期盼和認可。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不想那么做?!?/p>
“組織上怎么安排,我都接受。”
“你也不要去動用你那些關(guān)系,我知道你現(xiàn)在在一些部委有些影響力,別把人情浪費在我身上?!?/p>
“媽還沒有到需要靠女婿來鋪路的份上?!?/p>
劉清明苦笑。
“我哪有那個本事。”
“我現(xiàn)在去中組部,心里都還在打鼓,怎么想怎么別扭?!?/p>
吳新蕊看著窗外璀璨的夜景,悠悠地說。
“我理解。”
“這樣的關(guān)系,的確很不輕松?!?/p>
“所以我才會說,一切順其自然吧?!?/p>
“你也別為我操心,媽現(xiàn)在這樣,挺好?!?/p>
劉清明聽出了岳母話里的決斷。
她是一個有自已政治原則和驕傲的人。
“我知道了,媽?!?/p>
半個鐘頭后。
車子停在西城賓館的大門口。
劉清明把吳新蕊送到電梯口。
“媽,您早點休息?!?/p>
“好,你也是。”吳新蕊點點頭,走進了電梯。
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劉清明才轉(zhuǎn)身去停好車。
他同樣住在這里,只不過,他的房間沒有吳新蕊的樓層高,也沒有那么豪華。
從停車場走向賓館大堂,劉清明的心情輕松了不少。
和岳母把話說開,讓他卸下了一個包袱。
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調(diào)的歌兒,手里轉(zhuǎn)著車鑰匙。
沒想到,還沒走進旋轉(zhuǎn)門,一個清脆的女聲叫住了他。
“劉警官。”
這個稱呼,如今只有兩個人會這么叫自已。
還是一對姐妹。
劉清明轉(zhuǎn)過頭,果然看到了站在門外路燈下的身影。
馮輕悅。
她此時已經(jīng)換下了晚宴上那套兼職的服務(wù)員服裝。
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藍色牛仔褲,頭發(fā)依然是服務(wù)員工作時那樣利落地束在腦后。
整個人在夜色和燈光下,顯得十分清爽,充滿了女大學(xué)生的青春和活力。
就連劉清明,也是眼前一亮。
他走向?qū)Ψ健?/p>
“馮輕悅,你怎么在這里?一直在等我?”
馮輕悅輕輕點了點頭,臉頰在路燈下有些泛紅。
“我想……碰碰運氣?!?/p>
劉清明有些無奈。
“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或者發(fā)個短信?!?/p>
馮輕悅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尖。
“我不想打擾你的工作。”
這個女孩,總是這么小心翼翼。
“找我有事?”劉清明問。
馮輕悅搖了搖頭,又很快點了點頭。
“就是……突然看到你,想找你聊聊,可以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懇求。
劉清明看著她,想起了她那個同樣倔強的姐姐。
“是遇到什么難事了?”
“跟我說說吧?!?/p>
既然遇上了,又是認識的人,劉清明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馮輕悅輕輕“嗯”了一聲,跟在了他身后。
那樣子,似乎不管劉清明帶她去哪里都行。
劉清明想了想,沒有帶她進賓館。
岳母和她的秘書段穎住在里面,卡爾和其他一些可能認識的人也住在里面。
他不想自找麻煩。
他指了指賓館對面的一家咖啡館。
“去那里坐坐吧?!?/p>
“好。”
一邊走,劉清明一邊拿出手機,撥通了妻子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媳婦兒,在干嘛?”
“正在逗蘇蘇呢,你呢?到魔市了吧?”蘇清璇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很溫柔。
“嗯,到了,和媽一起參加了個晚宴,剛吃完飯,把媽送回賓館了?!?/p>
劉清明看了一眼身邊安安靜靜跟著的馮輕悅,繼續(xù)說道。
“我遇到了一個熟人?!?/p>
“你還記得馮輕窈嗎?清江大學(xué)那個女學(xué)生。”
蘇清璇在電話那頭想了想。
“記得,那個很可憐的女孩子。她也在魔市?”
“不是她,是她妹妹,馮輕悅?!?/p>
“我跟你提過的,和我弟弟是同班同學(xué),她考上了復(fù)旦,今天在會場做兼職,正好碰上了?!?/p>
蘇清璇“哦”了一聲。
她想起了自已和徐婕去清江大學(xué)采訪馮輕窈時,在她書桌上看到的那張照片。
一對非常漂亮的姐妹花,笑得很燦爛。
“那你可得好好招待人家,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上學(xué)不容易。”蘇清璇叮囑道。
“放心吧,我正準備帶她去喝杯咖啡,聊完了就送她回學(xué)校,保證不讓她一個人走夜路?!?/p>
“嗯,那還差不多?!碧K清璇的語氣很輕松,她逗了逗懷里的女兒。
小蘇蘇立刻發(fā)出了咯咯的笑聲。
清脆的笑聲通過電波傳過來,聽得劉清明滿臉都是慈祥的笑意。
“讓我聽聽,讓我聽聽我們家寶貝的聲音?!?/p>
兩人又膩歪了兩句,劉清明才掛斷電話。
他和馮輕悅也走進了那家咖啡廳。
時間不早了,咖啡廳里人不多。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一個兩人座,各自坐下。
劉清明叫來服務(wù)員,給兩人都點了一杯卡布奇諾。
咖啡很快端了上來。
馮輕悅拿著小小的銀勺,在杯子里輕輕攪動著,白色的奶泡隨著她的動作旋轉(zhuǎn),形成一圈圈的漩渦。
她似乎在想該如何開口。
“劉警官,你結(jié)婚了?”
最終,她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劉清明坦然地點點頭。
“對,去年年初拿的證,四月份辦的婚禮?!?/p>
他補充了一句。
“現(xiàn)在孩子都兩個月了?!?/p>
馮輕悅攪動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是我在林城人民醫(yī)院見過的,那位蘇記者嗎?”
她的記憶力很好。
那次劉清明因為搶險救災(zāi)受了傷,在林城人民醫(yī)院住了好幾天院。
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人。
就是馮輕悅。
劉清明笑了。
“對,就是她。”
馮輕悅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真好。”
“恭喜你了,劉警官?!?/p>
“謝謝。”劉清明喝了一口咖啡。
他看著對面的女孩,等待著她真正想說的話。
她特意等在這里,肯定不只是為了恭喜自已新婚。
果然,在短暫的沉默后,馮輕悅放下了勺子,抬起頭。
她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
“劉警官,我……我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我姐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