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生活仿佛回到了某種既定的軌道。
張寧沒有食言。
她在京城待了四天,據說去了故宮,爬了長城,還去吃了烤鴨。
但這四天里,她沒有再給劉清明發(fā)過一條信息,也沒有給蘇清璇打過電話。
直到大學新生報到的前一天,蘇清璇收到了她的短信。
只有寥寥幾個字:【嫂子,我回學校報到了,謝謝你們的招待。】
蘇清璇拿著手機,眉頭微蹙,推了推正在看報紙的劉清明:“你看這孩子,怎么這么見外?我還想著明天開車送她去學校呢,行李那么多,她一個小姑娘怎么弄?”
“人家有手有腳,又是經過千軍萬馬殺出重圍的,這點小事難不倒她。”劉清明頭也沒抬,翻過一頁報紙,“再說了,大學都有迎新的學長,輪不到你操心。”
“話是這么說……”蘇清璇還是覺得哪里不對勁,“上次來咱們家,我就覺得她怪怪的。明明看著蘇蘇那么喜歡,眼睛都挪不開,結果坐了一會兒就要走。是不是你送她那天說什么重話了?”
劉清明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能說什么?人家是林雪的表妹,又不是我的下屬,我還能訓她一頓?可能是這姑娘邊界感強,不想麻煩咱們。”
“真的?”蘇清璇狐疑地看著他。
“比真金還真。”劉清明面不改色,“行了,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生活方式。她不想被打擾,咱們就別去討人嫌。你也少操那份閑心,有那功夫,多看看你閨女。”
蘇清璇被轉移了注意力,轉頭看向地墊上的劉蘇蘇。
小家伙現在已經不滿足于躺著了。
六個月大的孩子,正是好動的時候。
劉蘇蘇趴在色彩鮮艷的泡沫地墊上,兩只胖乎乎的小手撐著地,屁股高高撅起,像只蓄勢待發(fā)的小青蛙。
“蘇蘇,來,到媽媽這兒來。”蘇清璇拍著手。
劉蘇蘇聽到了聲音,抬起頭,露出兩顆剛冒尖的小乳牙,口水順著嘴角滴在地墊上。
她手腳并用,哼哧哼哧地往前挪,姿勢雖然不太標準,常常是肚子貼著地蹭,但速度竟然不慢。
“哎喲,我的大孫女真棒!”王秀蓮從廚房端著切好的西瓜出來,看到這一幕,樂得合不攏嘴,“這將來肯定是個運動健將,你看這腿蹬的,多有勁兒。”
蘇清璇一把抱起爬到面前的女兒,在她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那是,也不看是誰生的。”
劉清明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張寧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雖然激起了一圈漣漪,但終究會沉入湖底。
湖面恢復平靜,倒映出的,是眼前這溫馨的一家三口。
時間進入九月,京城的秋意漸濃。
蘇清璇的產后恢復堪稱完美。
或許是年輕底子好,又或許是心情舒暢,她不僅身材恢復到了產前的纖細,皮膚甚至比以前更加細膩光澤。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一份初為人母的溫婉和嫵媚。
晚上,把哄睡著的劉蘇蘇放進嬰兒床,蘇清璇洗完澡出來。
她穿著一件絲質的睡裙,頭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fā)梢滴落在鎖骨處。
劉清明正靠在床頭看一份關于加入WTO對國內機械行業(yè)影響的分析報告,聞到一陣清新的沐浴露香味,視線從文件上移開。
蘇清璇掀開被子,鉆進他懷里,像只慵懶的貓。
“還在看文件?”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報告,隨手扔在床頭柜上,“劉處長,在單位還沒忙夠啊?”
劉清明順勢摟住她的腰,手掌下的觸感溫熱細膩:“沒辦法,最近部里事情多。上面催得緊,幾個大項目都要過審。”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蘇清璇在他胸口蹭了蹭,手指在他睡衣的扣子上打著轉,“蘇蘇今天學會叫‘爸爸’了,雖然發(fā)音不太準,像是‘粑粑’,但媽說就是叫你呢。”
“是嗎?”劉清明有些驚喜,“明天早上我得好好聽聽。”
“那你今晚得好好表現。”蘇清璇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波光流轉,帶著一絲明顯的暗示。
劉清明關掉了床頭的臺燈。
黑暗中,呼吸聲漸漸變得急促。
……
第二天一早,劉清明是被生物鐘叫醒的。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輕響。他起身穿衣,洗漱完畢,走到餐廳。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小米粥、油條,還有一碟自家腌的小咸菜。
“起來了?快吃吧,一會兒該堵車了。”王秀蓮把剝好的雞蛋放在他碗里。
劉清明幾口喝完粥,拿上公文包出門。
到了發(fā)改委,剛進機械處的辦公室,一股熱火朝天的氣息撲面而來。
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文件袋,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處長,早。”
“處長,昨天那個德國企業(yè)的并購案,資料補齊了。”
“處長,遼省那邊發(fā)函來催那個技改項目的批復了。”
劉清明一路點頭示意,走進自已的辦公室,把公文包放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屁股還沒坐熱,副處長杜康就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走了進來。
“處長,這幾個是必須要你簽字的。”杜康把文件攤開,指著幾個地方,“這是徐工那個合資項目的補充協議,這是上面轉下來的關于限制外資在關鍵裝備制造業(yè)股比的指導意見征求稿。”
劉清明拿起鋼筆,并沒有急著簽,而是仔細翻閱起來。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極其精準。
“這一條。”他筆尖點在一處條款上,“外方要求技術轉讓費在合資公司成立前一次性支付,這不合規(guī)矩。按照之前的談判定調,必須是分期支付,且與國產化率掛鉤。打回去,讓他們重改。”
“這幫德國佬,就是想鉆空子。”杜康罵了一句,拿起文件,“我這就去辦。”
“還有這個。”劉清明指著另一份,“遼省這個項目,環(huán)保評估那一欄怎么是空的?雖然是老工業(yè)基地改造,但環(huán)保紅線不能碰。告訴他們,環(huán)評不過,別想拿批文。”
“行,你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他們也不敢說什么。”杜康笑著收起文件。
在機械處這一年多,劉清明并沒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很清楚,在這個位置上,專業(yè)比權謀更重要。
他不爭功,有了成績都是往上報,說是集體的功勞;他不諉過,下屬出了紕漏,只要不是原則性錯誤,他都先扛下來,關起門來再罵。
這種作風,讓他在處里的威信極高。
另一個他親手提拔的副處長梁文江,現在也是心服口服。
人家雖然不是正經的工科出身,但專業(yè)性一點也不差。
“老梁呢?”劉清明簽完最后一份文件,抬頭問道。
“去下面調研了,估計下周才能回來。”杜康看了看表,“對了,中午食堂有紅燒肉,去晚了可就沒了。”
劉清明笑了笑:“那你先去排隊,我把這幾個急件處理完就去。”
工作雖然忙碌,但并未讓劉清明感到疲憊。相反,這種能夠親手參與并影響國家工業(yè)進程的感覺,讓他充滿干勁。
看著手里關于國產重型加工工業(yè)產業(yè)鏈布局的草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種子已經撒下去了,現在需要的,是耐心和時間。
轉眼到了國慶。
京城的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節(jié)日氣氛濃厚。
劉清明和蘇清璇把孩子托付給王秀蓮和保姆,兩人登上了前往東北的列車。
這次去,身負重任。
體改司綜合處處長丁奇,終于要結婚了。
新娘是喬麥,那個傳媒學院有點高冷的研二學姐。
妻子的舍友。
兩人這場戀愛談得那是相當有趣,天南海北兩個生活完全不搭的兩個人,在劉清明和蘇清璇兩口子撮合下,才算是修成正果。
婚禮定在丁奇的老家,一座以重工業(yè)聞名的北方城市。
十月的東北,秋高氣爽,路邊的楊樹葉子已經泛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婚禮現場很熱鬧。
沒有大城市的那些繁文縟節(jié),更多的是一種豪爽和實誠。
酒桌上擺的是硬菜,肘子、大蝦、四喜丸子,酒是當地的高度白酒。
作為媒人,劉清明被安排在主桌。
丁奇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裝,臉喝得通紅,拉著劉清明的手就不放:“清明,老弟,哥哥這輩子最感謝的人就是你。沒有你,我這會兒還在打光棍呢!”
“那是喬麥姐眼光好,看上了你這支潛力股。”劉清明笑著跟他碰了一杯。
喬麥穿著紅色的旗袍,顯得格外端莊,只是看向丁奇的眼神里,全是嫌棄中帶著的寵溺:“行了,少喝點,一會兒還要敬酒呢。”
蘇清璇坐在劉清明旁邊,看著這一幕,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看丁奇哥那樣,傻乎乎的。”
“傻人有傻福。”劉清明給她夾了一筷子鍋包肉,“嘗嘗這個,地道。”
婚禮結束后,兩人沒有急著回京。
難得的二人世界,他們在當地玩了兩天。
又去了其他地方轉轉。
用劉清明的話說,出都出來了,當然要玩盡興。
去了森林公園看紅葉,去了長白山看雪景,還去吃了頓正宗的鐵鍋燉大鵝。
沒有工作,沒有孩子,不用想那些復雜的國際形勢和產業(yè)布局。
蘇清璇挽著他的胳膊,走在鋪滿落葉的林蔭道上,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斑駁陸離。
“要是能一直這么悠閑就好了。”她感嘆道。
“等退休了,咱們就買個房車,全國各地到處跑。”劉清明給她畫著餅。
“那得等到什么時候去。”蘇清璇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卻是笑著的。
假期結束,兩人大包小包地回到了京城。
帶回來的除了東北的特產木耳、蘑菇,還有一身的疲憊和滿足。
剛進家門,行李還沒來得及收拾,劉清明的手機就響了。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領導”四個字。
劉清明神色一凜,示意蘇清璇先別說話,按下了接聽鍵。
“媽。”
“回來了?”吳新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一樣,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剛進門。”劉清明聽出了端倪,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換鞋的動作慢了下來,“出什么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是在平復情緒。
緊接著,吳新蕊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鼓面上。
“剛才,云州高新產業(yè)園那邊傳來消息。”
“蔡司-阿斯麥和積架公司的工廠里,第一臺使用浸沒式技術的光刻機樣機,剛剛完成了最后一道測試。”
劉清明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站在玄關處,保持著換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尊雕塑。
“結果怎么樣?”他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成功了。”吳新蕊的聲音依然冷清,卻能聽出一絲不平靜,“分辨率突破了193納米波長的物理極限,達到了65納米節(jié)點。清明,超過目前世界先進水平。”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濃,萬家燈火閃爍。
“耶!”
劉清明不自覺得握拳輕呼。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風起于青萍之末。
一場將要席卷全球半導體產業(yè)的風暴,就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