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意漸濃。
蘇清璇終于拿到了那本遲到了一年的播音主持碩士研究生學位證書。
延期畢業,主要是因為生孩子。
好在,她最終還是修滿了所有學分,畢業設計也拿到了高分。
按照原計劃,她應該回到清江省電視臺。
但考慮到夫妻長期分居的實際情況,事情有了新的變化。
經省委宣傳部批準,清江省電視臺與央視方面進行了協商。
最終,蘇清璇以借調的身份,加入了央視,名義是交流和學習。
這樣一來,夫妻二人依然可以在京城同一個城市工作生活。
對此,劉清明晚上抱著妻子的時候,還開了個玩笑。
“還好媽還在位上,不然光是這個手續,怕是都要折騰好一陣子。”
蘇清璇沒有反駁。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事實。
雖然省委宣傳部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去專門請示吳省長,但要說這件事跟母親的職務毫無關系,恐怕鬼都不會信。
然而,劉清明的話里,也點出了另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
吳新蕊的任期,快要到點了。
她即將離開她為之奮斗了半生的清江省。
果然,十月國慶節剛過,吳新蕊再度進京。
這一次,她沒有再返回清江。
她正式卸下了清江省省長的職務,進入中央黨校,參加新一期的省部級干部進修班。
這是她這個級別的干部,在職位發生變動前,一個必要的步驟。
吳新蕊本人在電話里笑稱,工作了幾十年,總算可以徹底休息一下了。
就這樣,繼春節之后,兩個媽再一次齊聚在了小兩口的新家里。
已經能走得穩穩當當的劉蘇蘇,看到吳新蕊進門,立刻邁開她的小短腿,搖搖晃晃地撲了過去。
“姥姥!”
奶聲奶氣的呼喊,讓吳新蕊那顆長久以來被工作和紀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瞬間融化了。
長久以來被刻意壓抑的天性,在這一刻突然釋放。
她蹲下身,緊緊地抱住了那個小小的、柔軟的身體,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她抱著外孫女,就像抱著那個曾經被自已忽視,愛而不得的女兒。
看到這樣的場面,站在一旁的蘇清璇,也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曾幾何時,她是多么渴望母親這樣一個溫暖的擁抱。
現在,這個愿望,在自已女兒的身上實現了。
劉清明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示意。
在蘇清璇的強烈挽留之下,吳新蕊沒有去住西單那套屬于她自已的小房子。
劉母王秀蓮手腳麻利地把書房收拾了出來,讓劉清明暫時搬進去住。
吳新蕊和蘇清璇、劉蘇蘇三代,一起住進了主臥室。
吳新蕊答應了下來。
她也想趁著這段難得的空閑,和女兒、外孫女多聚一聚。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劉清明給吳新蕊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問。
“媽,您這次學習,要多久?”
吳新蕊喝了口湯,慢慢地說。
“學期是半年。不過,如果有需要,也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
劉清明心里有數了。
這話說得很活,意味著隨時可能有新的任命下來。
“去處定了嗎?”
吳新蕊搖了搖頭。
“組織上還沒有找我談話。”
劉清明沉吟片刻,又問。
“盧部長的那個建議,您會考慮嗎?”
吳新蕊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了些。
“我個人不太喜歡那種安排。但如果組織上決定了,我也會服從。”
劉清明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著岳母,緩緩開口。
“林書記的分析,我后來又仔細想了一下。之前沒有直接告訴您,也是不想干擾您的思路。”
吳新蕊看著他。
“其實我沒有想那么多。長久以來,我一直都在清江省工作,對其他地區,了解不深。肯定會有很多不同的地方,現在還說不好。”
劉清明輕嘆一聲。
“看來,是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吳新蕊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她直視著劉清明。
“你希望我去蜀都?為什么?”
劉清明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
“我不是希望您去蜀都。我只是希望您,能在您最擅長的崗位上,繼續發揮所長,這樣對地方對您都好,當然這只是我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您不必在意。”
吳新蕊沉默了。
她知道劉清明的意思。
讓她去一個相對清閑的部門,平穩落地,安享晚年,這或許是某些人的好意。
但對她吳新蕊而言,那無異于一種放逐。
她這一輩子,都在跟經濟工作打交道,都在改革和發展的最前線沖鋒陷陣。
讓她去管那些務虛的事情,她不習慣,也不甘心。
良久,吳新蕊才重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決斷。
“找個時間,我想去拜訪一下林書記。”
雖然林崢早就調到了國院,但無論是她還是劉清明,都不約而同地依然使用“林書記”這個尊稱。
這不僅僅是一個稱呼,更代表了對一位老領導發自內心的尊重和認可。
劉清明立刻應道。
“我和小璇每周都會帶蘇蘇去林書記家。這次,我們全家都去吧。”
坐在旁邊的王秀蓮一聽,頓時有些發怵,連連擺手。
“還是你們去吧,那么大的領導,我……我留在家里打掃衛生。”
吳新蕊轉過頭,溫和地對她說。
“親家,別擔心。這種日常的家庭往來,你去過一次就知道了。林書記你在婚宴上也見過的,周大姐也是個很親和的人。”
不得不說,吳新蕊說話,王秀蓮還是聽的。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就這樣,本周末的日程定了下來。
劉清明當即就給周雪琴打了個電話,把全家會在周末登門拜訪的事情,告訴了對方。
周雪琴一聽,十分高興,在電話里連連表示歡迎。
周末,秋高氣爽。
劉清明開著妻子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載著一家人,前往林家。
妻子蘇清璇坐在副駕駛座上。
后排,兩個媽一左一右,把全家的寶貝劉蘇蘇夾在中間,小家伙手里拿著玩具,一路咿咿呀呀,很是開心。
到了林家大院門口,周躍民已經等在那里迎接他們的到來。
這樣的禮數,林家是肯定不會缺的。
即使兩家的關系極好。
因為今天不一樣,這也是表示對于吳新蕊和王秀蓮兩位母親的尊重。
他曾經去過一次劉家,劉母王秀蓮對這個彬彬有禮的高干子弟印象很好。
周躍民一口一個“王阿姨”地叫著,也讓她心里十分受用。
吳新蕊今天的表現十分放松,她親切地問了周躍民一些問題。
“躍民,學習怎么樣了?”
周躍民恭敬地回答。
“吳阿姨,我已經研究生畢業了,正準備考中央選調生。”
吳新蕊笑著向他表示鼓勵。
一行人走進客廳,林崢和周雪琴夫妻倆已經等在了屋里。
都是熟人,不需要過多介紹,也沒有太過客套。
吳新蕊上前一步,拉著周雪琴的手,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
“大姐。”
周雪琴笑著應了一聲,但全部的注意力,卻都在蘇清璇牽著的劉蘇蘇身上。
她太喜歡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了。
劉蘇蘇也很喜歡她,看到周雪琴,馬上掙脫了媽媽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一邊跑一邊脆生生地叫著。
“周……周奶奶!”
周雪琴喜笑顏開,一邊快步迎上前,一邊連聲說。
“哎喲,慢點,慢點,我的小乖乖。”
她彎腰把劉蘇蘇抱進懷里,稀罕得不得了。
劉清明和蘇清璇也上前叫了一聲“周姨”。
然后,劉清明把自已的母親介紹給了她。
周雪琴馬上抱著劉蘇蘇上前,熱情地招呼王秀蓮。
“老姐姐,快坐,快坐。你看這孩子,多招人疼。”
幾句話下來,王秀蓮心里的那點忐忑便不翼而飛。
至少在孫女這個話題上,兩位老人是有說不完的話的。
另一邊,林崢也微笑著站起身,與吳新蕊握了握手。
“新蕊同志,你好啊。”
吳新蕊的姿態依然和在清江省一樣。
“林書記。”
話一出口,她馬上意識到場合不對,立刻改口。
“林總。”
林崢擺擺手,示意她坐。
“坐吧。”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吳新蕊沒有寒暄,馬上就進入了匯報模式。
她詳細地向林崢介紹了今年清江省的經濟、社會發展和其他各方面的情況。
特別是在“沿江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戰略的推動下,清江省的高新產業又有了長足的進步。
無論是合資企業的引進,還是外資的利用率,都創下了歷史新高。
“……明年的經濟指標,應該還會繼續走強,清江省有信心,成為這個產業帶上一個堅強的支點。”
林崢聽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新蕊同志,當初我們搭班子,現在回頭看,中央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清江省的經濟搞得不錯,你的功勞,不可沒。”
吳新蕊謙虛地說。
“那也要靠您的領導和省委的鼎力支持。”
林崢擺了擺手。
“我的問題不在這里。上京之后,中央領導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們的省級黨政機關,應該要形成一個互補。政府在經濟工作上的動作,黨委應該給予充分的信任和支持。雙方形成合力,才能達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吳新蕊深有感觸地點頭。
“這也是我的感受。在省委的支持下,政府的工作,會更加得心應手。正因為有您的領導,我們的干部才會那么大膽地去創新。他們敢于不經過省委,直接拍板光刻機那樣的大項目,就是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失敗了,責任不會推到他們頭上,您一定會替他們扛下來。這就是我們的底氣。”
林崢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看著吳新蕊,一字一句地說。
“新蕊同志,這,也就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你接下來,也會擔起這個擔子。角色變化了,你的心態,也要有所轉變。”
“從一個執行者,變成一個領導者。并在自已擅長的領域里,給予下面的同志們,更多的信任。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吳新蕊的身子坐得更直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向您請教的。您知道,我也擔任過地市的一把手,但我這個人,更習慣于一把抓。這種工作風格,我知道,會讓同志們頗有微辭。假如……假如將來擔任省里的一把手,還是這個作風,是不是不太好?”
林崢笑了。
“你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我就放心了。”
“新蕊同志,你有你的優點,你也有你的工作方式。需不需要改變?要怎么改變?我給不出一個標準答案,因為我們是不同的人。”
“或許,你用你的方式,也能做得很好。如果是劉清明,我愿意把我的一些經驗教給他。但是你,你不需要。”
林崢的目光炯炯,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
“你只需要記住一點,勇往直前,大膽開拓。”
吳新蕊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下了。”
劉清明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位曾經的清江省主官對話。
他們看似說得大而虛,每一句話卻都蘊含著極深的意味。
這不僅是經驗的傳授,更是一種政治上的交底和支持。
在離開林家,回去的車上。
車內一片安靜,只有劉蘇蘇細微的酣睡聲。
吳新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許久沒有說話。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紅燈亮起。
劉清明緩緩停下車。
就在這時,后排的吳新蕊忽然開口。
“清明。”
“嗯?”
“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