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體改司的辦公室里,空氣有些凝滯。
丁奇手里捏著那份薄薄的調令,紙張的邊緣幾乎被他捻出了毛邊。
他把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仿佛想從那白紙黑字里看出花來。
“李明華跟我說你要下地方,我一個字都不信。”丁奇把調令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怎么會這么突然?部里多少人擠破頭想往上走,你倒好,直接往下跳。”
劉清明自已拉了張椅子坐下,姿態很放松。
“我也很納悶,可能是組織上覺得我需要鍛煉。”
“鍛煉?”丁奇嗤笑一聲,“去蜀都?還是州委常委、縣委書記?這鍛煉的力度可不小。”
他頓了頓,壓低了音量,身子微微前傾。
“說實話,是不是跟吳省長有關系?”
劉清明端起丁奇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濃茶,也不嫌燙。
“你猜呢?”
“我猜吳省長下一步要去蜀都?”丁奇的腦子轉得飛快,“所以讓你先過去,當個前哨,探探路?”
劉清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有可能吧,我就是去打個前站。”
這個說法,算是默認了丁奇的猜測。
丁奇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真舍不得你走啊,老劉。你在這兒,我心里踏實。”
這話倒不是恭維。
劉清明笑了。
“少來這套,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后見面的機會多的是。”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丁奇。
“要不,你也別在部里待著了,跟我一塊兒去蜀都,咱們兄弟倆聯手,在那邊也打下一片天。”
丁奇被他這個大膽的想法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可別。我從進體制那天起,就在部委里打轉,文件看了不少,會也開了不少,可地方上的事,我一竅不通。真要下去了,不給你添亂就不錯了。”
他的自我認知很清晰。
在部委,他是如魚得水。
到了地方,他就是個睜眼瞎。
劉清明也就是這么一說,沒指望他真能答應。
“行吧,那以后要是有什么好政策,好消息,你這個體改司的領導可得先想著兄弟我。”
“這個你放心。”丁奇立刻坐直了身子,“說到這個,還真有個事兒。”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知不知道,蜀都去年的GDP,差一點就進了全國前十?”
劉清明點點頭。
“知道,可惜最后被咱們清江省給擠下來了。”
這件事在部委內部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當成一個趣聞在談論。
丁奇搖了搖頭。
“這只是表面。那你知不知道,這個西部第一大省,是怎么來的?”
“分了渝地?”劉清明開了個玩笑。
“滾蛋。”丁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要是加上渝地,人家排名更高,能直接沖進前八。”
劉清明收起玩笑的心思。
“這事兒,是你媳婦兒跟你說的吧。”
丁奇的妻子是蜀都榮城人,對那邊的情況自然比外人了解得更深。
丁奇嗯了一聲。
“她家就是普通家庭,父親在體制內干了一輩子,是個老干部,母親是中學老師。對于蜀都的發展,他們這些本地人,看得最清楚。”
他伸出兩根手指。
“原因有二。第一,西部大開發的東風,這個全國都知道,是政策紅利。”
“第二,就是前任那位書記主政之后,鐵腕抓經濟,手段非常強硬。這兩個原因,你應該也了解過。”
劉清明再次點頭:“了解了一些。”
丁奇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接下來的話,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還有些細節,涉及到很深的東西,只有在當地生活過的人才能體會到。你想不想知道?”
劉清明身體前傾,神色專注。
“我今天來,主要就是想聽聽這個。”
丁奇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么說吧,蜀都省現在的形勢,比當初林書記剛到清江省的時候,還要復雜得多。”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劉清明的眼睛。
“因為……你明白的。”
那三個字,重若千鈞。
劉清明的心沉了一下。
他當然明白。
在來之前,岳母吳新蕊提醒過他。
剛剛,盧東升部長也點過他。
現在,丁奇又用一種更直白的方式告訴了他。
那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不僅存在,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加強大,更加根深蒂固。
“我明白。”劉清明緩緩開口,“這件事,已經有三個人跟我說了。我要是還不明白,也就沒必要去那個地方了。”
丁奇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劉清明已經知道了這么多。
“所以,你知道這難度有多大了嗎?”
劉清明呼出一口氣,感覺胸口有些發悶。
“現在知道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丁奇緊緊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那你,還要去嗎?”
“當然要去。”劉清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哪怕一去不返?”
“那就一去不返。”
這五個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決絕。
丁奇徹底動容了。
他看著眼前的劉清明,這個比自已年輕幾歲的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種光芒,叫做信念。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老劉,長這么大,我沒真正服過誰。哪怕你拿了全國十杰、感動華夏年度人物,還有新長征突擊手,我也就是覺得你厲害,運氣好。”
“但今天,聽了你這句話,我要說一句,你是個爺們兒。”
劉清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搞得有些不自在,擺了擺手。
“沒那么驚險,我也是從基層派出所干上來的,知道下面是怎么一回事,有分寸。”
“不,這次不一樣。”丁奇的態度異常堅決,“你以前在清江,不管遇到什么事,上面有林書記,有吳省長,總有人能罩著你。可是在蜀都,那個地方,水太深了。如果真遇到危險,可能連林總都鞭長莫及。”
“我知道。”劉清明說,“所以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不會輕易涉險。”
丁奇還是不放心,他加重了語氣。
“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妻子,有女兒,有父母,有家庭。凡事,多想想她們。”
一股暖流涌上劉清明的心頭。
“我記得很清楚。謝謝你,老丁。”
這聲感謝,發自肺腑。
丁奇擺了擺手。
“跟我客氣什么。”
他話鋒一轉,臉上多了一絲自豪。
“我今年也能提副司了,手上的權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后在蜀都,如果需要部委層面出政策,或者有什么項目需要協調,只要不違反原則,你只管開口。”
劉清明站起身,走到丁奇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然,我肯定不會跟你客氣。沒有你們這些兄弟在后面支持,我一個人下去,就是個屁。”
丁奇也站了起來,捶了他一拳。
“知道就好。還有,別總想著硬扛。打不過的時候,認個慫,不丟人。”
劉清-明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
有些事,是不能認慫的。
他心里清楚,丁奇也清楚。
丁奇的妻子是蜀都人,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他依然能毫不猶豫地表明鼎力相助的姿態,這份情誼,劉清明記下了。
……
從發改委大樓出來,京城三月的風還有些涼。
劉清明沒有坐車,而是一個人走在長安街上。
丁奇的話,還在他耳邊回響。
一個比清江省局面更復雜的龐然大物。
一個正在快速上升,甚至差點擠進全國經濟前十的龐然大物。
這意味著,他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固化的、腐朽的利益集團,而是一個充滿活力、正在野蠻生長的怪獸。
對付前者,只需要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切除。
對付后者,可能需要一場戰爭。
他不是愣頭青,不會只憑一腔熱血就往前沖。
在正式赴任之前,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掏出手機,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聽筒里傳來一個帶著些許驚喜和怯意的女聲。
“喂,您好,云嶺鄉黨政辦公室。”
聽到這個聲音,劉清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馮輕窈?”
“啊!劉……劉警官?”對方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不敢相信的喜悅。
“是我。”劉清明說,“已經去鄉里上班了?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馮輕窈連聲說道,“這里的鄉親們都太好了,辦公室的同事也都很照顧我。他們聽說我是您推薦過來的,都對我的工作特別支持。劉警官,真的,太謝謝您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真誠的感激。
“基層工作很鍛煉人,你要把握好這次機會,沉下心來,好好地磨礪自已。”劉清明叮囑道,“總有一天,你會成長為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優秀干部。”
“嗯!我一定努力,絕不給您丟臉!”馮輕窈的聲音堅定有力。
“好了,我找于錦繡,她在吧。”
“好的好的,您稍等。”
劉清明聽到她對聽筒那邊喊:“于書記,是劉書記的電話!”
從這個稱呼里,他便知道,于錦繡已經順利接任了云嶺鄉黨委書記的位子。
自已當初離開時為云嶺鄉做的那些規劃,正在一步一步地實現。
很快,聽筒里換了一個沉穩干練的女聲。
“劉書記,能聽到您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是于錦繡。
“應該叫你于書記了。”劉清明笑著說,“祝賀你,于錦繡同志。”
電話那頭的于錦繡有些激動。
“這都是您的功勞。沒有您,就沒有云嶺鄉的今天,更沒有我的今天。”
“現在鄉里變化可大了,我們去年的藥材、小龍蝦還有其他經濟作物都獲得了大豐收,鄉親們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大家伙兒天天都念著您的好呢。”
“這是你們鄉黨委政府領導有方,是鄉親們自已努力奮斗的結果,和我關系已經不大了。”劉清明糾正道,“你能把云嶺鄉帶到今天這個高度,是你自已的本事,不要老是拿我說事,知道嗎?”
于錦繡沉默了一下,低聲說:“可是我知道,您為我們云嶺鄉做了多少,大家也都記在心里。”
“知道也不要總提,好好干,把云嶺鄉建設得更好,我才會真的高興。”
“您放心,我會的!”于錦繡的保證擲地有聲。
寒暄過后,劉清明轉入了正題。
“于書記,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馬上要下地方了。”
“真的嗎?太好了!”于錦繡的喜悅溢于言表,“是回咱們清江省嗎?我還一直盼著您能回來,繼續領導我們呢。”
“不是。”劉清明說,“這次,組織上派我去蜀都省。”
“蜀都?”于錦繡的音調里充滿了不解,“為什么是那里?”
“到哪里都是為人民服務,都一樣。”劉清明岔開了話題,“怎么,你們現在的領導不好嗎?”
“沒您好。”于錦繡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話可不興亂說。”劉清明嚴肅道,“傳出去,會讓人家嫉恨的。”
“我……我只是實話實說嘛。”于錦繡有些委屈。
劉清明不想和她在這個問題上掰扯,直接問道:“云嶺大藥房,在外省的擴張計劃開始了嗎?”
提到工作,于錦繡立刻恢復了狀態。
“嗯,已經開始了。按照您當初的規劃,我們今年準備先在周邊的幾個省份鋪開,穩扎穩打。”
“蜀都省呢,有沒有計劃?”
“蜀都?”于錦繡愣了愣,“本來沒有列入第一批計劃的,畢竟太遠了,運輸和管理成本都高。”
“現在有了。”劉清明的口吻不容置疑。
“好,我明白了。”于錦繡立刻應下,“這件事情,現在是小陶在具體負責,我讓她晚點跟您聯系,聽取您的指示。”
“可以。”劉清明繼續說,“你記一下。從現在開始,讓鄉里的制藥廠有意識地生產儲備一批藥品,主要是針對外傷、刀傷的傷藥,還有抗生素之類的抗感染藥。”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數量可以多一些,越多越好。生產出來之后,全部往蜀都省的分店送。分店,就直接開在省會榮城。”
于錦繡那邊傳來了沙沙的筆記聲。
她對劉清明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只要是劉清明說的話,她從來不會問為什么,只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就好像,他依然是她的上級,是那個帶領云嶺鄉走出貧困的劉書記。
劉清明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也毫不客氣。
兩年后,那場席卷全國的巨大災難將會降臨。
屆時,藥品將成為比黃金還要寶貴的戰略物資。
他現在就要開始布局,為自已,也為更多的人,提前做準備。
云嶺鄉的中藥材基地和制藥廠,就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張牌。
掛斷電話,劉清明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
一個完整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有岳母和林崢書記的政治支持。
有丁奇這樣的部委朋友提供政策信息。
有云嶺鄉作為未來的物資基地。
現在,還差最重要的一環。
他收起手機,邁開腳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接下來,他要去一趟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