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如同一位狂放的畫家,用無盡的白色涂抹著博伊海姆城的輪廓。
尖頂的教堂、低矮的民居、蜿蜒的街道,統統被覆蓋在厚重而柔軟的積雪之下。
世界寂靜得只剩下風雪的呼嘯,以及一種由遠及近,本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機械轟鳴。
一個黑影穿透雪幕,沿著被積雪掩蓋大半的道路穩健駛來。
那是一臺韋森公國制造的邊三輪重型摩托,造型結實粗獷,處處透露著鋼鐵與力量的美感,右側的車斗里裝滿了行李。
帕維爾騎在車上,身披戴著深藍色厚呢斗篷,頭盔和風鏡上已結了一層薄冰。
博伊海姆城的守軍們當年見過腓特烈的車隊里裝備了這種機器車,紛紛打起精神,生怕是韋森大公派人來。
帕維爾進了城,降低車速,在一棟熟悉的貴族宅邸前停下。
轟鳴聲戛然而止,仿佛將世界的聲響也一并帶走了片刻。
帕維爾摘掉風鏡,露出那張被風雪侵蝕卻更顯剛毅的年輕面龐。
他呵出一口白氣,抬頭望著門楣上熟悉的家族紋章,眼中流露出一絲復雜的情緒。
那是歸鄉的溫暖。
他用力敲響了橡木大門。
兩天后,宅邸溫暖的客廳內,壁爐里的火焰噼啪作響,驅散了外界所有的嚴寒。
幾張帕維爾熟悉的面孔圍坐在一起,臉上洋溢著好奇與興奮。
他們都是博伊海姆城年輕一代的貴族子弟,帕維爾是往日的伙伴。
“快說說,帕維爾!韋森公國到底怎么樣?”一個年輕騎士迫不及待地開口。
當年帕維爾請他一起去韋森堡城,他有些害怕,所以沒去。
帕維爾讓女仆端來咖啡,講了韋森堡城咖啡的四種沖泡方法,這才開始描繪起那個遙遠國度的景象。
“那里和這里完全不同。”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羨慕,“城市里,街道是硬化的,寬闊得能并排行駛四輛馬車。”
“讓我驚訝的是城市的下水道,暴雨的時候哪怕有積水,雨停后不到半個小時就會排得一干二凈。”
“還有路邊的路燈,博伊海姆城的路燈只能算是螢火蟲,那里的路燈如同太陽。”
“韋森堡城周圍工廠的煙囪林立,那是進步的象征……”
他熱情洋溢地講述了韋森公國高效的行政體系,講述了軍校里嚴謹的課程和對抗演習,講述了那些新奇的商品和無處不在的追求效率的氛圍。
他沒有刻意夸大,只是陳述,但正是這種毫無修辭的語言,反而讓他的描述更具說服力。
伙伴們聽得入神,眼神中充滿了向往與一絲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股冷風和雪花的氣息。
一個穿著厚實旅行斗篷的少女沖了進來,臉頰被凍得通紅,卻掩不住那雙明亮眼眸中的興奮。
“帕維爾!你真的回來了!”
波蓮娜,本地一位魔法師世家的小姐,住在街道的另一頭。
她將斗篷交給仆人,從隨身攜帶的用厚絨布包裹的籃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大紙盒。
盒子中裝著金黃色的造型奇特的點心。
“我剛從卡爾斯巴德帶回來的,”波蓮娜對大家說,“一聽說帕維爾回來我就過來了。”
“這個叫‘泡芙’,韋森大公發明的點心。”
“天吶,那里的變化太大了,到處都是藝術家和新奇的店鋪!”
泡芙那酥脆的外皮和香甜的奶油內餡立刻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特別是小姐們。
波蓮娜看著大家享受的表情,滿意地笑了,隨即轉向帕維爾,語氣帶著急切與憧憬:“帕維爾,韋森堡城的生活怎么樣?”
“聽說那里什么東西都貴得嚇人,是不是真的?”
帕維爾看著波蓮娜因興奮和期待而發光的臉,心中想到了什么,好奇地問道:“波蓮娜,是你的家族終于決定,送你去韋森堡大學進修魔法了?”
波蓮娜家里的情況有些復雜,一堆老頭子里,有人認為家傳學習最好,有人覺得要以更開放的心態去學習。
在橡樹城的學校里,有不少從充滿腐朽氣息的家中跑出來的學生。
波蓮娜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浮現出一絲猶豫。
她猶豫片刻后輕輕點了點頭,有些言不由衷地說:“嗯……家里覺得,只有在那里,我的魔法天賦才能得到最好的引導。”
“可是,我……”
她的話語頓住了。
在座的人都知道波蓮娜在猶豫什么,比起深奧的魔法咒文,她其實更熱愛用畫筆捕捉世界的色彩與光影。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插了進來,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哦,那豈不是正好?”
“帕維爾在軍校,波蓮娜在大學城,兩個地方離得可不遠。”
“要我說,你們干脆在韋森堡城合租一間公寓算了,還能省下不少花費呢。”
說話的是奧爾加爵士,她一直安靜地坐在帕維爾的旁邊。
她的笑容溫和,眼神卻深邃難測,仿佛能洞察人心最細微的波動。
“奧爾加!”帕維爾和波蓮娜幾乎同時出聲,語氣里帶著窘迫和抗議。
波蓮娜的臉頰瞬間變得比剛才從風雪中進來時還要紅。
奧爾加笑著道歉,看起來,剛才的話和這個道歉都是無心的。
“別開這種玩笑。”帕維爾正色道,隨即重新看向波蓮娜,給出了作為先行者的實用建議,“如果你是以學生的身份過去,生活成本其實并沒有傳聞中那么可怕。”
“大學城周邊有很多專門租給學生的公寓,價格合理。”
“韋森公國鼓勵消費,市面上有很多物美價廉的商品,只要你精打細算,完全應付得來。”
他說的“廉價”,是基于他們這樣的小貴族而言。
眾人又聊了一陣韋森公國的風土人情,從新式的服飾談到嚴格的軍事訓練,直到管家來報告晚餐準備好了。
長長的餐桌上,銀質燭臺照亮了鋪著雪白蕾絲桌布的美食,看得客人們有些眼花。
仆人們端上了一道道本地傳統的菜肴,烤肉、燉菜,香氣撲鼻。
然而,端上來的主食,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食物。
盛放在精致瓷盤里的,是如同纏繞的銀絲,又像是凝結的水晶般的面條。
它本身幾乎是透明的,在燭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與周圍顏色濃重的傳統菜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淋了是香氣濃郁的深褐色肉醬,點綴著一些香草碎,更加襯托出那“面條”晶瑩剔透的質感。
“這是什么?”一個年輕人好奇地用叉子戳了戳,那面條顫巍巍的,帶著一種奇妙的彈性。
“嘗嘗看。”帕維爾微笑著示意。
波蓮娜第一個小心地卷起一叉送入口中,眼睛立刻瞪大了。
“唔……好奇妙的口感!”她驚嘆道,“吃起來有些爽脆,和我們的面條完全不一樣!”
“而且,它好像把肉醬的滋味全都吸進去了,好吃!”
其他人也紛紛嘗試,一時間,餐桌上充滿了驚訝和贊美的聲音。
這種新奇的食物顯然極大地取悅了這些年輕貴族的味蕾。
“帕維爾,這到底是什么?你在韋森帶來的新特產嗎?在哪里能買到?”有人迫不及待地問。
帕維爾等到大家都充分體驗了這“水晶面條”的獨特之后,才放下刀叉,用一種平靜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的語氣說道:“這不是韋森本地的特產。”
“它叫‘水晶面條’,據說原料產自極其遙遠的南方,是一位親王的夫人無意間發明的。”
“而它,正是這次韋森公國向我們博伊海姆城,乃至整個波希米亞地區進行糧食援助的主要食物。”
糧食危機對城里的地主少爺小姐來說有些遙遠,僅僅是知道有這么一回事,并不耽擱他們酒照喝、舞照跳。
帕維爾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對水晶面條驚訝的臉,繼續說:“我在途經布德維斯城時,結識了一位負責此次援助工作的韋森官員,托馬斯先生。”
“承他的情,我才能提前拿到一些,讓大家嘗個新鮮。”
話音落下,餐桌上出現了一陣短暫的驚嘆。
他們想不到,帕維爾的路子這么野,能聯系到韋森公國的官員。
奧爾加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仿佛只是好奇這種食品。
她優雅地用叉子卷起幾根粉絲,仔細地觀察著它們的紋理,然后緩緩送入口中,細細品嘗。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臉上掛著一副溫和而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但她的眼神深處,卻有什么東西在快速閃動、計算。
帕維爾帶來的這個消息,關于這種奇特的食物,關于它作為大規模援助物資的身份,關于那位韋森官員“托馬斯”……這些零散的信息,像是一塊塊突然出現的拼圖,在她心中迅速組合。
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投向帕維爾,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哦?糧食援助的主要物資……這位托馬斯先生,想必是位深受韋森大公器重的重要人物了。”
“帕維爾,能多說說他,還有布德維斯城的情況嗎?”
“我聽說,那里最近也很不平靜。”
她的問題聽起來只是隨口的閑聊,但帕維爾敏銳地感覺到,那平靜的語調下,隱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
他心中微微一動,隱約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古怪氣氛。
“托馬斯是韋森公國那種很有前途的從基層做起來的官員。”
帕維爾只是簡單的說了兩句,然后話題轉到布德維斯城的新生意上。
這些不是奧爾加想要的,但只是靜靜地聽著,不時附和幾句。
晚餐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卻暗流涌動的氣氛中繼續。
窗外的風雪依舊,而室內的暖意中,卻悄然混入了一絲由遠方帶來的、充滿變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