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前方這些漁女紛紛回頭看來。

蔣懷民松了口氣，喜道：“大人，看來她們的確是害怕抓不到紅膏鱘啊.......”

姜如初手上劃槳的動作緩緩停下，這才意識到原來在這些漁女的眼里，生死的大事都比不上眼前抓不到紅膏鱘來得重要？

然而，這一片海面上的漁女的確回頭了，但卻都各自一臉沉默的打量著這邊，臉上沒有任何的歡喜或是驚訝之色。

數道靜悄悄的目光，帶著些許茫然。

蔣懷民努力的揮手，高聲提醒道：“大家快些往回走，要趕在漲潮之前回去！”

漁女們只是靜悄悄的打量著他。

蔣懷民不解的和旁邊同樣不明其意的姜如初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她們......是不是不知道這巡按御史是什么意思？你直接說是朝廷來的那個女欽差?！?/p>

她大膽猜測一句。

蔣懷民頓時眼眸一亮，回頭再喊道：“我身旁這位，就是要吃紅膏鱘的那位女欽差，假的，都是假的，她根本沒有說過.......”

他朗聲解釋道：“大人從來沒有下過任何命令，都是假的，你們無需為此拼命，趕緊上岸去吧，絕不會有任何人問罪與你們！”

聽到這一句，這一片海域的漁女們臉上的神情終于動了，卻是互相看了自已的同伴一眼，依然沒有任何上船返回的意思。

為什么.......蔣懷民眼底一片困惑。

難道她們不在乎自已的性命，連搬出女欽差的名頭都不管用，莫非是她們不相信？

姜如初不解的看著前方這一片互相對視卻紋絲不動的漁女，眼底的急色愈發的明顯。

時辰一點一點流逝，若是再不及時返回，等潮水漫過灘涂，她們所有人都只能在船上等死，就算不被淹死，也要被凍死在船上.......

正這時，旁邊突然伸處一只瘦削如雞爪般的大手，一把緊緊的抓在姜如初的手臂上，痛得她下意識的皺眉回頭看去。

對上的，卻是一雙帶著震驚、驚喜、懷疑等各種復雜情緒交織的雙眼。

阿蠻終于緩過神來了，神情激動的打量著姜如初，呼吸急促的努力從船上爬起來，雙手緊緊的拽著她。

神情滿是不敢置信，“你真的，是那位剛到全州的女欽差？你不是應該在安平縣嗎，怎么會跟咱們一起.......”

時間地點都明顯對不上，聽聞女欽差抵達的那日，他在流民群中早就觀察了這姐弟三人有兩日了，怎么想都不對。

阿蠻眼里明顯有懷疑，但還是帶著一點希冀，小心翼翼的確認道：“你真是欽差？”

姜如初的手臂被他激動的雙手抓得生疼，聞言揪著一張臉點了點頭，提醒道：“阿蠻你先松開，冷靜，咱們現在先趕回去再說?！?/p>

旁邊的蔣懷民扭頭看來，“阿蠻，你可算是緩過來了，大人是喬裝打扮過來暗訪的，絕對如假包換......你快跟這些漁女說說?！?/p>

“咱們是生人，說了她們也不信，再不走，等會兒咱們是真的一個也上不了岸了！”

阿蠻神情中激動和驚喜交織，眼底的懷疑依然沒有徹底消失，但此時此刻，這個有可能成真的驚喜，讓他重新燃起了些許希望。

聞言，他立馬扭頭看向前方那些紋絲不動的漁女，什么都沒有說，抓起他們船上的裝著紅膏鱘的魚簍，使勁一揚。

用力的扔到了前方的漁女們的船邊，嘭的一聲，濺起的海水飛到旁邊幾個漁女臉上。

隨即大喊出聲：“里面是紅膏鱘，一人拿一只，你們現在就可以往回走了——”又將腳邊其他兩個魚簍，都紛紛的扔了過去。

眼下對于阿蠻來說。

這些紅膏鱘都不重要了，如果他旁邊的這位身份是真的，那他們都用不上，如果是假的，大家都要死了，還要這破紅膏鱘干嘛。

看到前方那些麻木的漁女，瞬間炸鍋。

阿蠻這才回頭，解釋道：“你們其實無需說這么多，她們是被那些衙役打慣，打怕了，沒有抓到紅膏鱘是不敢回去的.......”

“除非是那些衙役站在這里，親自開口讓她們回去，她們才會走?！?/p>

看到漁女們在聽到紅膏鱘幾個字時，紛紛一擁而上，激動的去爭搶那幾個魚簍，搶到的，當即一臉狂喜的跳上船打算返回.......

與方才的紋絲不動，簡直天壤之別。

蔣懷民都傻眼了，敢情他剛才喊半天，解釋得嗓子都啞了，還搬出大人的名頭，竟都還不如直接給她們幾只紅膏鱘來得要緊.......

姜如初神情怔然的看向前方這些與方才的麻木判若兩人的漁女，表情逐漸復雜一片。

她終于明白......漁女們不是不在意生死。

而是，只知道打她們的是那些酷吏，讓她們抓紅膏鱘的也是那些酷吏，她們不是不信她是女欽差，而是，根本就不在乎她是誰。

她們只知道，不抓到紅膏鱘不能回去。

因為在這些漁女的眼里，能直接決定她們生死的是那些酷吏，他們不發話，她們空手回去也是一個死，柵欄關上還是死。

那么回不回去，又有什么要緊呢？

姜如初從未感覺心頭如此堵得慌。

天災過后，百姓流離失所，再加上還有人為的壓迫，在這日復一日非人的折磨下，這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都變成了麻木的工具.......

魚簍里紅膏鱘只有六只，漁女卻有十幾個，根本就不夠分，搶到的漁女都紛紛上船，其余的則一臉失望，默默的四散開來。

蔣懷民焦急回頭，看到眼眶發紅的姜如初時先是一愣，隨即提醒出聲：

“大人，時辰怕要來不及了，能勸幾個是幾個，咱們得先回去，看看那柵欄是不是已經關上了，要是沒關，還能搶先上岸.......”

“屆時大人亮出身份，再回頭來叫這些漁女也不遲，讓那些衙役下命，誰敢不從?！?/p>

一旁阿蠻沉默的點頭贊同。

姜如初沉吟片刻，當即點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