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第五層通往第六層的旋渦,沒有預料中的空間轉換眩暈。
只有一種沉入深海,又似墜入永夜的剝離感。
王閑雙腳落地,觸感堅實,卻冰冷得仿佛能凍結靈魂。
眼前,并非什么光怪陸離的景象,而是一片虛無。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聲音,沒有氣味,甚至沒有“下左右的方向感。
只有一片深邃寂靜,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意義的空。
他低頭,能看到自已的身體和腳下那光滑如鏡,不知延伸向何方的黑色地面,但這種看并非依靠視覺,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
源于他識海中那唯一還在散發微光的不朽魂相。
緊接著,王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習慣性內視已身。
此時,三條神脈中的元星,黯淡無光,死寂一片,如同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蟲子,任憑他如何催動,沒有一絲能量反饋。
那經過千阻萬險才修煉而成的全身星骨依舊提供著堅實的物理支撐,但星骨中蘊含的那股浩瀚偉力,卻如同被一層無形的絕壁徹底隔絕,無法透出體外分毫。
而神脈中游走的五劫煞罡,也凝固不動,像是被什么力量完全禁錮。
他心念一動,魔刀化作的血紅長槍出現在手中。
入手冰涼,材質依舊,但輕飄飄的。
槍身內蘊含的煞氣與靈性,與自已心血相連的共鳴,全部消失了。
它變成了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金屬長槍。
他下意識擺出山河定的起手式,肌肉記憶完美無缺,發力技巧刻入骨髓。
但槍出,無聲無息,沒有那定鼎山河的金色漣漪,沒有那鎮壓一切的磅礴槍意,甚至連一絲罡氣波動都欠奉。
只有一桿沉重的鐵槍,劃過冰冷死寂的空氣。
鎮國武學,徒具其形,神意全失!
“有意思,龍國元氣復蘇之前的枯竭時代,甚至更加不堪。”
“整個地界,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封禁了?”
王閑喃喃自語。
不知道是不是權柄或者更高的權位的力量。
把自已一身實力都盡數封固。
他的不朽魂相,此刻成了這無盡空無中唯一的燈塔。
清冷而堅定的輝光自識海灑落,雖無法提供攻擊或防御的力量,卻牢牢護住了他的意識。
讓他不至于在這片剝奪一切的空無中,迷失方向,忘卻自已是誰,最終化為虛無的一部分。
“五層往上,難道都是這種封固之地?根本不給你任何想要取巧上升的機會。甚至逃離都做不到。”
這地淵異界果然來歷非凡,不僅有著權柄之力的干擾,還有這些無法探知的神秘力量。
既然所有外力皆被剝奪,那就依靠僅存的東西,即是不朽魂相守護的清醒意志,兩世積累的戰斗本能,以及對武之一道最本質的理解。
他持槍而立,身形如松,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似乎空無一物的歸墟。
直覺告訴他,這里絕不安全。
果然,“居民”很快出現了。
它們并非實體,甚至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一團團扭曲著不斷變幻的“概念陰影”。有的散發出“湮滅”的氣息,所過之處,連那片“空無”似乎都變得更加空洞;有的彌漫著“遺忘”的波動,試圖抹除闖入者的存在記憶;還有的如同“混亂”本身,毫無規律地蠕動分裂…
這些,恐怕是當年隕落在此的強者,其殘存的意志碎片與破碎法則在歸墟中畸變而成的怪物。
概念魘。
一只散發出“腐朽”概念的陰影,率先撲向王閑。
沒有風聲,沒有能量波動,只有一種萬事萬物終將衰敗,歸于塵埃的絕望意念直接沖擊靈魂。
王閑無法動用罡氣護體,也無法施展槍意對抗。
他只能憑借不朽魂相的清輝硬抗這股意念沖擊,同時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側步,擰腰,手中凡鐵長槍劃過一道簡潔的弧線,精準地刺入那團陰影的核心!
沒有穿透感,沒有阻力。
長槍如同刺入了一團濃稠的霧氣。
但就在槍尖觸及的瞬間,王閑將全部的精神集中,通過不朽魂相,將自已“破滅腐朽、守護生機”的堅定意志,順著槍身傳遞出去!
“嗤——”
仿佛冷水滴入熱油,那團陰影劇烈扭曲,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隨即潰散開來,化作幾縷更加淡薄的灰氣,融入周圍的黑暗。
而王閑手中的長槍,槍尖處竟隱隱覆蓋上了一層極淡的灰斑,材質似乎受到了細微侵蝕。
“有效!純粹的意志,對‘概念’本身有影響!”
王閑精神一振。
在這法則歸墟,能量皆不可用,唯有意念精神,以及最本質的自身,才是對抗這些概念魘的武器。
并且若是想要離開此地,光是這樣恐怕也不夠。
在無法動用元星以及星骨的前提下,肉身終究會疲憊。
而沒有了肉身的靈魂,恐怕遲早會成為這些概念魘的一員。
“突破自已…以此修煉出武愿鴻象,以武愿鴻象,或能破開此地的一角離開此地。”
“要不然,就死在此地!”
王閑心中一定。
所謂武愿鴻象。
武愿鴻象則是一名武神,在領悟武神真意后,并以自已武神元魄為基礎,通過鎮國武學創造的宏大武道異象。
在這宏大武道異象之中,自成一片天地!
在武愿鴻象下,一切武道規則都會為之改變。
當凝聚出武愿鴻象,自成一片天地,自已才能動用自已全身的力量,以此突破這一層,順利離開!
“不是生,就是死!”
殘酷的戰斗就此拉開帷幕。
王閑仿佛退化成了一個失去了所有神通的遠古武者,僅憑一桿凡鐵長槍,在不朽魂相這盞孤燈的照耀下,于絕對的黑暗與空無中,與各種無形無質、卻直指存在根本的概念魘進行著最兇險的搏殺。
對抗“湮滅”魘,他需堅守自身存在的絕對認知,以槍為筆,劃出“我在此,故我在,我意志不滅”的軌跡,對抗那否定一切的虛無。
對抗“遺忘”魘,他需緊守記憶長河,槍招連貫如史書篇章,不容絲毫中斷與模糊,每一式都承載著過去的戰斗經驗與生存智慧。
對抗“混亂”魘,他需心靜如古井,不起微瀾,槍式嚴謹有序,遵循著最基礎的力學與戰斗邏輯,以自身內在的“秩序”對抗外界的無序侵蝕。
……
每一次交鋒,都是意志與意志的碰撞,是自我認知與外界扭曲概念的對抗。
他的手臂開始酸麻,那是久違的純粹物理性疲勞;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手中的長槍越來越沉重,槍身上的侵蝕痕跡越來越多,如同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一次次兇險的搏殺。
但與之相對的,他的精神卻在高壓下愈發凝練,不朽魂相的光芒在一次次對抗中不僅沒有黯淡,反而更加純粹凝實。
他對自身王道的信念,對“四式槍法所承載意境的體悟,剝離了一切的外衣后,反而變得更加清晰。
剝離了毀天滅地的罡氣,剝離了玄奧莫測的規則加持,剝離了神脈元星提供的無窮動力,甚至剝離了槍意引動的天地之勢…剩下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