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若水做了一個夢。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沉眠之前,他與其余七君的最后一次會議現場。
“那么……【沉眠計劃】,就此敲定。”圓桌之上,陸循緩緩站起身,目光逐個掃過眾人,“幸運的話,三百多年之后,我們中或許還有人能短暫的見到彼此……不幸的話……”
剩下的半句話,陸循并沒有說,他沉默許久,再度開口:
“總之……”
“一切,為了人類。”
八君最后與彼此道別,便逐個離開,回歸自已所在的基地。
溫若水清晰的記得,那天的天空是蔚藍色的,他站在走廊上眺望天空,溫和的暖風拂過臉頰……那仿佛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后,讓人有種錯覺,他們仿佛不是要沉眠數百年,而僅僅是睡個下午覺罷了。
等到日落西山,他們便會從睡夢中蘇醒,彼此再悠閑的湊到一起,吃上一頓豐盛的火鍋,聊一聊在各自科研所的工作,以及最近的煩心事。
可事實上,他們卻敲定了人類接下來三百多年的命運……這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就像是一場夢。
“天氣不錯,對吧?”就在溫若水眺望天空出神時,陸循走到他的身邊。
他披著一件科研白大褂,雙手搭在欄桿上,和溫若水一起望著天空……他的神情很平靜,可溫若水卻從他的眉宇間,讀出了淡淡的疲憊。
溫若水沉默許久,還是開口:“老陸,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
“把我的休眠藥劑,勻一部分給大家吧。”
陸循一愣,隨后皺眉看向溫若水,“你說什么?”
“褚博士掏空自已,才制作出這些延續生命的休眠藥劑……藥劑的總量是有限的。”溫若水停頓片刻,“我不需要活那么久,我用的少一些,大家都能用的多一些,沉眠的時間也能更久。”
“你……”
“我答應過陳導的。”溫若水轉頭,認真的看著陸循的眼睛,“我,一定要成為第一個犧牲的人……只有這樣,他才能有重啟世界的機會。”
他復雜的看了眼溫若水:
“可是陳導已經……萬一他不會回來了怎么辦?”
“我相信他。”
溫若水的語氣很平靜,但雙眸中,卻流露出絕對的堅定。
陸循沉默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輕嘆一口氣……
溫若水這么做,相當于是在拿自已的命,去賭陳伶會回來……可就算是陸循,對此也不抱有太大的希望。陳伶已經失蹤了太久,他有相當大的可能已經葬身在灰界之中,這么多年來他們用盡一切辦法想要聯系陳伶,最終都是一場空。
但看到溫若水的眼神,陸循還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暗中修改藥劑配額的。”
溫若水嗯了一聲。
緊接著,溫若水周圍的場景開始飛速抽離。陸循、天樞基地、蔚藍天空,一切都離他遠去,他的意識也陷入朦朧,再度游蕩于清醒與夢境之間。
相對完整的記憶夢境之后,是一片片零碎的夢境。
這些夢毫無邏輯,仿佛只是溫若水潛意識碎片化的投影。
他時而夢到自已坐在波濤洶涌的海邊,滔天的巨浪好似黑壓壓的云層,向他席卷而來,瓢潑海水將其全身澆灌濕透,冰寒刺骨;
時而夢到一個繡著金龍的帝袍身影從天穹垂落,遮天蔽日的手掌向他抓來,他渾身捆縛著鎖鏈,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巨手將其籠罩;
時而夢到披著一個披著戲袍的背影,向漆黑如墨的大海走去,他的身形一點點沉淪在黑暗中,任憑溫若水如何呼喊都像是聽不見般,漸行漸遠……
數不清的噩夢占據溫若水的腦海,他看著最后沉入深海的戲袍背影,緊咬牙關,一遍又一遍的呼喊那人的名字:
陳導!
陳導!!
“陳導!”
砰——!!
隨著一聲痛苦的呼喚在黑暗中響起,休眠艙的玻璃驟然碎裂。
大量的液體從缺口處流淌,一個披著白大褂的身影踉蹌的從中走出,或許是休眠藥劑不足的緣故,他此時依舊沒有完全清醒,又呢喃念了兩聲“陳導”之后,一頭向濕漉漉的地面栽去。
下一秒,
一雙有力的手掌穩穩的扶住他的身形。
水滴沿著溫若水濕漉的發梢落下,在戲袍的肩膀上暈開。溫若水只覺得一只手掌正輕輕拍著自已的后背,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耳畔響起:
“……我在。”
熟悉的聲音將溫若水的意識飛速拉回現實,他愣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過基地縫隙,映照在那人的身上,一對朱砂般的耳墜在光中無聲搖晃。
“陳……導?”
“是我。”陳伶再度輕聲開口,“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簡單的四個字,落在溫若水的耳中卻像是千鈞大石轟然落地……他怔怔的站了許久,蒼白嘴角終于浮現出笑容。
建立基地,灰界交匯,災厄入侵,皇帝突襲……這三百多年的時光,他們經歷了太多,他們在黑暗中奮力抗爭,其中多少辛酸與無奈,無力與不甘。當年是陳伶將他們聚集在一起,但在那段最難的日子里,他卻并沒有出現。
此時溫若水心中仿佛有千言萬語,但到嘴邊,卻只變成了一句:
“陳導……我們等你等的好辛苦……”
陳伶沉默許久,“……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當年你是為了救我們,才獨自留在灰界的。是我們當年太弱……幫不上你什么忙。”溫若水此刻已經徹底清醒,他站起身,目光溫潤如水,
“你能回來,就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四周,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的問道:
“對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是怎么知道我會在這時候醒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醒。”陳伶笑了笑,“所以我提前來了,一直在這里等你醒來……這一次,我不想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