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青低聲道：“……我……很多事不是我這小女子能懂的，但素青還是希望您老保重身體。”
李淵淡淡一笑，坐起身子：“桂花糕的香味。”
文素青點點頭：“我親手做的，做的不好……”
李淵瞅著，嘴角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是不好，而且相當(dāng)不好，賣相奇丑，看著就好似塊不慎掉地上摔散了又搓起來揉吧一下的豆腐。
文素青也有點臉紅，囁嚅道：“外公教我的，但我始終沒學(xué)好……我給您買一些去……”
李淵笑著擺擺手，捏起一塊，放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還是可以……”
他這話屬實有點違心，光看表情就知道。
文素青又不是真傻，臉蛋發(fā)紅，手指糾纏在一起，腳指頭都快把青磚地面摳出個洞來。
李淵用了些力氣才咽下去，用絲巾擦了擦手：“只是有些干，斟杯茶吧。”
文素青趕忙提起茶壺：“對不起，素青確實不擅烹飪。”
李淵搖搖頭：“有心就好，不是誰都像隔壁那小子，他也有心，但也太用心，什么都做到極致，卻只因為心思太深。”
文素青心中有些復(fù)雜，經(jīng)過這么多事，她早已慢慢明白，唐葉其實從開始就在利用自已，對自已沒有真正的男女之情，包括這次歸雁臺見李淵或許也一樣，只是自已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罷了。
看著文素青的表情，李淵眼神忽然有些笑意：“女娃子，你……當(dāng)真喜歡他？”
文素青有點慌：“沒有，沒有，只是他幫過我和我娘……”
李淵何等眼光，只是淡淡一笑：“傻孩子，都說人老成精，你承不承認(rèn)，老頭子我都能看得出來，只可惜，那小子看你的目光并沒有情欲，他眼里……仿佛有乾坤世界，有漫天風(fēng)云，有星辰大海，有過去未來，卻唯獨沒有女人……”
文素青低頭，緊咬著嘴唇，想要辯駁，卻被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壓制，說不出話來。
“這樣一個年輕人，讓人琢磨不透啊，老夫想了很多天，也沒想明白，他到底圖個什么，人吶，誰都有抱負(fù)，但無論任何人的抱負(fù)歸根到底都跟私欲有關(guān)，但我在他身上，偏偏就看不到，或許不是沒有，只是藏得太深罷了……哎，你這女娃，太單純太耿直，喜歡這樣一個男子，不知是福是禍，若是聽老夫的，遠(yuǎn)離他吧，找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度過一生，跟隨唐葉，雖波瀾壯闊，風(fēng)云跌宕，看似精彩萬分，卻也兇險萬狀，你呀，不適合……”
文素青聽著，緊抿嘴唇，只是那眼神惶惑中，卻總透著一絲執(zhí)拗的堅定。
李淵靜靜看著她，許久，搖搖頭：“罷了，這就是緣分吶。緣來緣滅本天意，人力又豈能奈何天。”
文素青忽然抬頭：“太上皇，我……我相信他。”
李淵愣了下，似乎覺得有點意外：“你……相信他什么？”
文素青卻又搖搖頭：“我不知道……雖然，雖然他做每一件事都看似有很深的目的，但是，但是，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種堅定，那是一種純凈的堅持，沒有任何虛假，我雖然不聰明，可我相信自已的直覺。”
李淵目光一動：“女人的直覺……”
女人的直覺，往往很準(zhǔn)確，而李淵也確實發(fā)現(xiàn)，在眼神堅定這一塊，這對年輕男女唯一相仿。
“只是……”文素青聲音有些糾結(jié)：“我也感覺到，他很迷茫，似乎……似乎就像當(dāng)初的我一樣，看不到自已的路，對明天，對未來，有很大困惑。”
李淵心神微動，這是他并沒有感受到的，可他又覺得眼前女孩并沒有說謊，難道，這小子性格還很復(fù)雜多面？
“無論如何，我相信他希望大唐好，我有時候覺得，他就像一個局外人，本可以不卷入世間紛爭，但他仿佛帶著某種使命，一定要做些事，而這個使命，好像他自已都不清楚。”
文素青的話，讓李淵再度陷入深思。
許久，李淵才輕輕一笑，看向文素青：“但對待感情呢？你愿不愿意相信他？”
文素青一愣，下一刻滿面朝霞：“我……我和他真的沒有……”
李淵搖搖頭：“孩子，正視本心，人生苦短，緣來不易，若真的喜歡，就大膽去喜歡，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你這孩子，性格本直爽大方，有什么不敢面對呢？”
文素青目光波動著，卻還是咬咬牙：“我是感激……”
李淵呵呵笑了：“你呀，就是有股子拗勁兒，好，時機不到，也不必強求。不過，朕倒是很喜歡你這娃子，當(dāng)真給朕做個干孫女如何？”
他忽然再度提起這件事，文素青有點驚訝：“那，那不是為了一些目的……”
李淵笑著道：“你看，你都品出來了，朕如何看不出。但這小子嘴上不說啊，這個簡單生硬的借口，他就是不肯說穿，你知道為什么嗎？”
文素青自然很迷惑：“不知道。”
李淵輕輕品了口茶：“他在等朕真的去做，不然他始終無法相信我，自然也不會戳破這層虛假的幕布，而這心照不宣的虛假幕布，是他和我翻臉之時，遮掩的借口。”
“翻臉……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素青是真的不明白，連這樣一個老人，連自已這樣一個女人他都在利用，心思到底深到什么程度。
“那天朕說，他有時候和那逆子很神似，是真的。他們眼睛瞇起來的時候，嘴角勾起的時候，下巴昂起的時候，都透著一樣的氣息，他們從來不是擅長防守的龜，而是惡龍，雖然潛藏在深淵，卻始終帶著強烈的攻擊心的絕世兇獸，他們一樣的眼光高遠(yuǎn)，一樣的殺伐凜冽，一樣的隱忍擅謀，但他們始終是戰(zhàn)士，主動進(jìn)攻才是他們的風(fēng)格。”
“他們……”文素青十分迷茫：“他們的敵人，到底是誰？”
李淵長嘆一聲：“是很多很多人，很可能是整個天下，如今連我都搞不清，他們的心到底有多大。所以，只要橫在他們要走的路上，哪怕沒有冒犯過他們，也都是敵人，站在那里就是，好似他們要的，是仙佛鬼神皆讓路，劍鋒所指，山河辟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