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冷風卷著帥旗獵獵作響。
校場上,三萬名剛剛被收編的鎮(zhèn)南軍降卒被凍得瑟瑟發(fā)抖,眼神中透著麻木與桀驁。
在他們前方,幾十名原鎮(zhèn)南軍的都虞候、牙將們正聚在一起,冷眼看著點將臺。
晚唐藩鎮(zhèn),兵驕將悍。
這群舊軍官早已習慣了“吃空餉”和“克扣糧賜”。
按照舊例,節(jié)度使發(fā)下的軍餉,必須先經(jīng)過他們這些將校的手。
層層盤剝后,落到大頭兵手里的能有三成就算主帥仁慈了。
他們正盤算著,如何在這位年輕的劉節(jié)帥面前哭窮,順便克扣下這筆過冬的餉銀。
以此來試探寧國軍的底線,維持自已對這三萬大軍的絕對控制權(quán)。
一名牙將瞇起眼睛:“來了!”
營門大開,進來的卻不是他們熟悉的運糧官。
而是一隊披堅執(zhí)銳的“玄山都”重甲陌刀手。
陌刀如林,殺氣騰騰地將校場分割開來。
緊接著,寧國軍支度司的文官和數(shù)十名身穿青衫的“宣教官”推著上百輛沉重的大車步入校場。
大車上蓋著的油布被一把掀開。
露出了一口口碩大的紅漆木箱,以及堆積如山的粟米和布匹。
支度判官一聲令下:“開箱!”
“哐當!”
木箱齊齊打開,黃澄澄的開元通寶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那是足額的、沒有摻雜鉛錫的足陌好錢!
舊軍官們眼睛亮了,幾名都虞候立刻換上笑臉,搓著手迎上前去:“這位判官辛苦了!”
“這軍餉交接的文書在哪里?”
“末將這就讓人把錢糧拉回各營,今晚就給弟兄們發(fā)下去。”
支度判官面沉如水,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退下!”
“節(jié)帥有令,寧國軍的規(guī)矩,軍餉不經(jīng)將校之手。”
“今日發(fā)餉,按名冊,點人頭,當面足額發(fā)放!”
此言一出,舊軍官們臉色劇變,如遭雷擊。
一名牙將急了,下意識地按住刀柄怒吼道:“這不合規(guī)矩!”
“自大唐立國以來,哪有越過統(tǒng)兵將領直接給軍漢發(fā)錢的道理?”
“將不知兵,這兵還怎么帶?!”
“錚——”
玄山都甲士的陌刀齊刷刷斬下。
刀鋒直指那名牙將,森寒的殺氣瞬間讓他閉上了嘴。
宣教官大步上前,手里拿著厚厚的花名冊,運足中氣對著三萬降卒大吼:“在豫章,節(jié)帥的話就是規(guī)矩!”
“節(jié)帥有令,凡入我寧國軍者,每月足陌大錢一貫,粟米兩石,冬衣一套!”
“絕不短缺半文!”
“現(xiàn)在,叫到名字的,上來領錢!”
“王七郎!”
一個面黃肌瘦的底層士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出隊列。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宣教官將一串沉甸甸的銅錢塞進他懷里。
又指著旁邊的一袋粟米讓他扛走。
王七郎顛了顛那串銅錢,眼眶瞬間紅了。
他當了五年兵,從未一次性拿到過這么多錢!
王七郎激動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謝……謝節(jié)帥賞!”
“李阿大!”
“張石頭!”
……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喚響,校場上的氣氛從死寂變成了沸騰。
當?shù)讓邮勘鴤冋嬲媲星械貙⒆泐~的錢糧抱在懷里時,他們看向點將臺的眼神徹底變了。
而站在一旁的舊軍官們,此刻面如死灰,渾身冰冷。
他們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已被徹底架空了。
劉靖沒有殺他們一個人,沒有流一滴血。
僅僅用了一套最簡單的越級發(fā)餉制度,就徹底斬斷了他們與底層士兵的人身依附。
從今天起,這三萬鎮(zhèn)南軍,只知有劉節(jié)帥,不知有都虞候。
徹底剝奪了舊軍官的兵權(quán)后,劉靖并未回城。
而是帶著青陽散人,馬不停蹄地趕往了豫章城西,西山深處。
這里原本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山谷。
如今卻被寧國軍最精銳的牙兵里三層外三層地封鎖成了鐵桶。
山谷入口處,立著一塊殺氣騰騰的石碑:擅入者,殺無赦。
劉靖披著大氅,帶著青陽散人,在妙夙真人的引領下步入山谷。
青陽散人此行,原本是抱著一種“視察方士煉丹”的心態(tài)。
在他的認知里,火藥這種能引發(fā)“天雷”的神物。
必然是幾個仙風道骨的道士,在太上老君的畫像前,小心翼翼地守著煉丹爐,耗費數(shù)月才能熬制出那么幾小罐。
然而,當他轉(zhuǎn)過一個山口,看清山谷內(nèi)的全貌時。
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頂級謀士,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煉丹爐,沒有裊裊青煙,更沒有誦經(jīng)的道士。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怪物工坊”。
一條湍急的山泉被人工開鑿的溝渠引下,巨大的水流沖擊著三個連排的木制水輪。
水輪轉(zhuǎn)動,通過劉靖親自設計的“變速齒輪”傳動,帶動著工坊內(nèi)十幾座沉重的石碓起起伏伏。
“轟!轟!轟!”
石碓不知疲倦地砸下,將堅硬的硫磺和木炭瞬間粉碎成極細的粉末。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味。
青陽散人眼睛都不由得瞪大幾分:“這……這是水碓?竟能用來搗藥?!”
劉靖負手而立:“先生,這只是第一步。”
青陽散人順著劉靖的目光看去。
只見工坊內(nèi),數(shù)百名簽了生死狀的匠戶被嚴格分成了幾個區(qū)域,互不干擾。
第一批人只負責稱重配比。
第二批人將藥粉摻水,用竹篩瘋狂搖晃,進行“造粒”。
第三批人則將造好的顆粒火藥裝入特制的陶罐或麻布包中,插入引信,滴上蠟封。
每個人只做自已手頭那一個簡單的動作,熟練得如同沒有感情的機括。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劉靖淡淡地解釋道:“這叫流水線。”
“道士煉丹,一爐廢了便全廢了。”
“但用這種法子,只要水流不息,匠人不斷,這火藥便能如江水般源源不絕。”
妙夙真人推開了一座深挖在山體內(nèi)部的庫房大門。
“嘶——”
青陽散人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皮發(fā)炸。
偌大的庫房內(nèi),堆積如山的“雷震子”如同碼放整齊的磚塊,一眼望不到頭。
青陽散人不由得搖了搖頭,無奈的笑了笑。
他終于明白劉靖為何要等秋收后才伐楚了。
馬殷的“吃人軍”再怎么悍不畏死,終究是血肉之軀,死一個就少一個。
而眼前這座山谷……
兵法韜略,在這種恐怖的數(shù)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巡視完西山,夜幕已然降臨。
劉靖連鎧甲都未脫,便徑直回到了節(jié)度使府的內(nèi)書房。
屋內(nèi),鎮(zhèn)撫司負責內(nèi)衛(wèi)的副使陸七,早已恭候多時。
見劉靖進來,陸七立刻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封著蠟封的竹筒。
陸七的聲音低沉,透著殺氣:“節(jié)帥,這是進奏院與探候司交叉比對后,順藤摸瓜查出的名單。”
“正如您所料,兩浙吳越國的錢王,借著年前給錢側(cè)夫人送年禮的名義,在咱們豫章郡的商行、碼頭甚至刺史府的外院,安插了足足二十三名‘聽風’(細作)。”
劉靖接過竹筒,挑開蠟封,抽出里面那張寫滿名字與身份的絹帛,一目十行地掃過。
劉靖輕笑一聲,將絹帛隨手扔在了書案上,眼中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我這位遠在杭州的岳父,還真是舍得下本錢啊。”
“連南市最大的絹帛行掌柜,都是他的人。”
陸七眼中兇光畢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節(jié)帥,這些人猶如跗骨之蛆,留著必是禍患。”
“請節(jié)帥下令,今夜探候司便全體出動,將這二十三人秘密抓捕,綁上巨石,沉入贛江!”
“絕不留一絲痕跡!”
劉靖走到銅盆前,一邊用溫水凈手,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沉江?那太暴殄天物了。”
“我那岳父花了大把的金銀,好不容易才把這些耳朵和眼睛安插進豫章,咱們要是全給他弄瞎了、弄聾了,他豈不是要在杭州城里急得跳腳?”
陸七愣住了:“節(jié)帥的意思是……留著他們?”
劉靖接過布巾擦了擦手,轉(zhuǎn)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狐貍般的狡黠:“不僅要留著,還要好吃好喝地供著,讓他們覺得自已的潛伏天衣無縫。”
“陸七,你聽好。”
“從明日起,探候司要故意在這些細作的眼皮子底下‘漏’點風聲出去。”
劉靖走到書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定下了這條殺人不見血的毒計:“就說,本帥感念岳父的恩情,決定將寧國軍的主力‘玄山都’秘密東調(diào),陳兵于歙州與杭州的交界處,準備與吳越國結(jié)成死盟,共同防備淮南徐溫的南下。”
“至于西邊的馬殷,咱們寧國軍只打算派偏師佯攻,絕不動真格。”
陸七的眼睛瞬間亮了,倒吸一口涼氣:“節(jié)帥這是要……借刀殺人,聲東擊西?!”
劉靖冷笑一聲:“不錯。錢镠生性多疑,他絕不會相信咱們送上門的國書,但他一定會深信自已細作拼死送回去的‘絕密情報’。”
“只要他信了咱們主力東調(diào),杭州方面必定會放松警惕,甚至會為了配合咱們,主動去挑釁淮南,替咱們吸引徐溫的注意力。”
“去辦吧。”
“等他們兩家在東邊打成一鍋粥的時候,本帥的大軍,早就踏平湖南了。”
陸七雙手捧起名單,激動得渾身發(fā)抖,恭敬地退了出去:“諾!節(jié)帥神機妙算,屬下五體投地!”
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
劉靖看著窗外漸漸停歇的冬雨,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這年月,政治聯(lián)姻本就是一塊遮羞布。
在絕對的大勢面前,些許陰謀詭計,不過是蚍蜉撼樹。
這亂世的棋局,終究要按照他劉靖的規(guī)矩來下。
與此同時,自歙州通往洪州豫章郡的官道上,正上演著一場聲勢浩大的遷徙。
各部衙門、錢糧輜重、情報中樞,皆在重兵護送下向西挺進。
官道之上,馬車簇簇,首尾相連,綿延數(shù)里不絕。
冬雨連綿,將歙州通往洪州的官道化作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林婉所乘坐的馬車,正隨著寧國軍龐大的遷徙車隊緩緩前行。
她掀起車簾,目光越過雨幕,看著官道兩旁的景象,眼中閃過異樣的神采。
這是一幅極具沖擊力的新舊交替圖卷。
官道的左側(cè),是成群結(jié)隊、衣衫襤褸的流民。
唐末戰(zhàn)亂頻仍,土地兼并極度嚴重。
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如同無根的浮萍,在冬雨中瑟瑟發(fā)抖,眼中滿是絕望與麻木。
然而,在官道的右側(cè),每隔十里,便搭起了一座連綿的草棚。
草棚外插著寧國軍的黑底紅字大旗。
幾十口大鐵鍋里熬煮著濃稠的粟米粥,熱氣騰騰。
寧國軍屯田司的文吏們,并沒有像以往的官差那樣拿著鞭子驅(qū)趕流民。
而是站在案幾后,手里拿著劉靖發(fā)明的“格子簿”(表格)和炭條。
一名青衫文吏快速地詢問著,炭條在紙上沙沙作響:“姓名?籍貫?家里還有幾口人?”
流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答道:“回……回官人,小人叫田老實,袁州逃難來的,家里就剩一個半大的小子了。”
文吏遞過一塊木牌:“記下。去旁邊領兩碗粥。”
“拿好這塊‘公驗’。”
“節(jié)帥有令,凡愿在洪州落戶者,按人頭分口分田,免賦稅三年!”
“等開春了,憑此牌去屯田司領糧種和農(nóng)具!”
田老實撲通一聲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分……分田?免稅三年?!”
“節(jié)帥是活菩薩啊!”
“小人愿給節(jié)帥立長生牌位,世世代代給寧國軍種地!”
類似的場景,在官道上不斷上演。
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了對生的渴望。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叫罵聲打破了這份秩序。
林婉循聲望去,只見一輛裝飾華麗、掛著洪州某大世家家族標識的馬車,車輪深深陷進了泥坑里。
一名穿著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正站在車轅上,揮舞著馬鞭叫罵:“不長眼的東西!弄臟了本郎君的馬車,賣了你全家都賠不起!”
“滾開!”
他瘋狂抽打著幾個躲閃不及的流民,試圖強迫他們?nèi)ツ嗨锿栖嚒?/p>
流民們捂著傷口,敢怒不敢言,往日的階級壓迫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恐懼。
一隊巡邏的寧國軍甲士迅速趕到。
為首的隊正一把攥住了那世家子弟落下的馬鞭,眼神冷酷:“住手!寧國軍治下,嚴禁私刑!”
“你要推車,出錢雇人。”
“若再敢仗勢欺人,按軍法杖責二十!”
那世家子弟怒道:“你敢管我?!我乃洪州李氏子弟,我伯父昨日剛?cè)チ斯?jié)度使府赴宴……”
隊正猛地一拽馬鞭,直接將那世家子弟從車轅上扯了下來,摔在泥水里,摔了個狗啃泥:“在豫章,只有劉節(jié)帥的規(guī)矩,沒有你李家的面子!”
周圍的流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fā)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而那輛象征著舊時代特權(quán)與腐朽的華麗馬車,就這樣孤零零地陷在爛泥里,無人理睬。
旁邊,寧國軍滿載著錢糧與新秩序的輜重車隊,則在甲士的護送下,井然有序地滾滾向前。
林婉放下車簾,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意。
此時,寬大舒適的馬車內(nèi),燃著無煙的上好的白炭。
貼身婢女清荷一邊往炭盆里添著香餅,一邊看著自家主子那掩飾不住的期盼神色,忍不住出言打趣:“小娘子這半個時辰里,都往外看了八回了。”
話里話外全是在調(diào)侃自家主子想情郎了。
林婉被戳中心事,耳根子一熱。
她似嗔似喜地白了清荷一眼,端起主子的架子訓斥道:“死丫頭,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當心討打!”
清荷跟了她多年,哪里會怕這毫無殺傷力的訓斥。
她反而湊上前,笑嘻嘻地壓低聲音道:“奴婢可是替小娘子高興呢!”
“您想啊,崔家和錢家的那三位夫人,如今都留在了歙州老營。”
“節(jié)帥孤身一人在豫章,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這可是天賜的好機會呀!”
聽到這話,林婉的眼神卻黯了黯,語氣略顯幽怨地絞著手中的絲帕:“他如今可是節(jié)度使,威風八面,豈會沒人陪?”
“去歲在吉州平亂,轉(zhuǎn)頭就風風光光地娶了個年輕貌美的蠻僚女子為妾。”
“哪里輪得到我……”
清荷聽著這滿是酸味的話,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小娘子這話就外道了。”
“節(jié)帥娶那蠻僚女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不過是為了施恩羈縻,穩(wěn)固袁、吉二州的蠻僚人心罷了。”
“娶回來也就是個供在后院的擺設。”
“那等未開化的蠻女,豈能與小娘子相提并論?”
“您可是替節(jié)帥執(zhí)掌進奏院、網(wǎng)羅天下情報的左膀右臂!”
“是節(jié)帥爭霸天下不可或缺的賢內(nèi)助!”
林婉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云,羞惱地啐了一口:“呸!瞎說什么賢內(nèi)助!”
“我與節(jié)帥……清清白白,不過是上下屬的公事罷了!”
清荷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滿臉的不以為然:“切……”
清清白白?騙鬼呢!
上次在歙州書房外,她可是躲在廊柱后頭,親眼瞧見節(jié)帥把自家小娘子堵在門后,把小娘子嘴上的胭脂都給“吃”了個干凈!
主仆倆說笑間,龐大的車隊已緩緩駛?cè)朐フ驴こ牵瑫簳r安頓在城中的高級館驛內(nèi)。
顧不上洗去一路的風塵,林婉便換上了一身干練的青色官服。
與商院主事劉厚、余豐年等各部堂官一起,冒雨前往節(jié)度使府參拜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