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你是皇子,是皇后薨逝之后、后宮最尊貴的貴妃所出親子。
你少時頑劣,實屬正常,你二哥小時候,更是比你頑劣數倍,因他背地里開青樓,不知被你母妃吊起來打了多少次。
這兩年,你看見與自已一向親近的二哥做了那么多大事,立下了如此功勞,你想追趕他。
你看著他常逢險境,看著他次次九死一生,你看見了大寧如今的困難,你想幫幫他。
你肯發奮圖強,自是好事,可……
一個原本頑劣的少年皇子,突然變得努力,變得認真,能文能武,所有人都會忍不住想,你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在恨,原本你才應該是蜀王,月輪應該是你的,神山應該是你的,天府應該是你的?
你才是雁貴妃的親生兒子。
你是不是嘗到了嫉妒的滋味,你想擁有權力?
你想擁有,比你二哥更大的權力?
陛下慢慢老去,你慢慢長大,你是不是也想表現一下,學著你二哥的樣子,去爭上一爭?
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鉆營之輩,萬一呢?
你是有那個機會的。
你是皇子,是將要成人的皇子,你的人生不再完全屬于自已,你在人前的一舉一動,都是一場政治表演。
會有無數人解讀你的言行,將其無限放大,細細研究,在暗地里偷偷做出安排。
畢竟,陛下老了,萬一那一天忽然到來,霎時間風云變幻,京內只有你與太子兩位年紀大些的皇子,誰也說不準,最后的結局會是什么。
畢竟,對群臣來說,一個在朝堂上沒有任何根基的皇帝,與一個和陛下一樣強勢的帝王相比,他們當然選擇前者。
這就是群臣之心,當然,你沒必要懂這個。
這件事,老夫之前便有過擔憂。
可老夫身為太傅,你來尋老夫請教學問,老夫自然要悉心教導你。
除了向你解惑之外,老夫什么都不能做。
但你二哥可以。
你相不相信,明日一早,全京城都會知道月滿宮內的爭吵。
蜀王觀三殿下勤奮上進,心生不喜,言誅心之語:你欲奪神器乎?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他對你的打壓,直接將如此犯忌諱之言光明正大地說了出來,將群臣與勛貴們心底的猜測挑明了。
這句話不只是對你說的,也是對朝堂上那些動了心思的人說的,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這是他對你的保護,你不用擔心陛下會對你有什么看法,太子會對你有什么看法,也不用擔心自已會成為全天下的笑話。
他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你相不相信,此時此刻,東宮的車架已經停在府門口了?”
書房內,昏黃的油燈下,老太傅愈發蒼老的,發須已有了枯敗的跡象。
盡管如此,他有些渾濁的眼睛中,依舊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去吧,剩下的話,太子殿下會對你說的。”
“是……”
李澤鹿低垂著腦袋,聲音有些沙啞。
他緩緩起身,向老太傅行了一禮,隨后轉身走出了書房。
“唉……”
老太傅望著少年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燈影中,老人的身軀是如此瘦弱。
風一吹,似乎都能將這位締造了強大帝國的巨人給吹倒。
他太老了,也累了。
人一老,許許多多的毛病就找上門來,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清晰地感覺到狀態不如昨日。
他已經侍奉了李家三代人了。
他七十多歲了。
也不知,自已還能不能看到天下一統,看到皇位順利繼承的那一天。
“兒孫,自有兒孫福咯。”
……
一輛馬車,在太傅府門口靜靜等候著。
李澤鹿腦子渾渾噩噩,他看見一個太監站在車旁,向自已恭敬一禮。
“三殿下,奴才向您請安。”
“楊公公。”
李澤鹿認得他,這是東宮首領太監。
“殿下。”
楊超后退一步,讓開了登上馬車的木階。
李澤鹿面色復雜,眼底隱隱有些緊張。
但他還是咬了咬牙,掀開簾子,踏了上去。
他看見了其中的那年輕男子的面貌。
就是這張臉,每一次看到他,這張面孔都會提醒自已,他們兩個,才是真正的親生兄弟。
“大……”
“太子殿下。”
李澤鹿在馬車內行了一禮。
馬車很大,李澤淵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張幾案,上面堆著厚厚的折子。
此時,他正皺著眉頭,右手握筆,在折子上勾畫著。
面對老三的見禮,李澤淵沒有出聲,甚至頭都沒抬。
李澤鹿一直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李澤淵放下了筆,將頭抬了起來,看向眼前少年。
“其實,我不想來。”
“我方才回宮,尚未坐下,還有一堆事要處理,你們就鬧出了這事。”
“小題大做。”
“愚不可及。”
李澤鹿不知太子是在罵自已,還是在罵那個男人。
“他覺得自已很偉大,為李家付出了很多,他覺得罵你兩句,把你推給我,問題就解決了。”
“可實際上,問題根本不存在。”
“他怕什么?他怕群臣的異心,怕勛貴的投機,怕我……對你有什么看法。”
李澤淵眼神深沉,盯著略有些惶恐的少年,一字一句道:
“在他的計劃中,故事應該這樣發展。
蜀王斥責你欲奪神器,月滿宮兄弟二人不和,太子摒棄閑言,召你入東宮,自此,蜀王南赴守邊,京城兄弟歸心。
在劇本中,這應是一段很好的故事,放在史書上,也沒什么差錯。
可老二總是那么天真,他太自以為是了。”
“他想當這個惡人,自以為付出很多,實則只是演戲給自已看罷了。”
“老三,你好也好,不好也罷,你都是父皇的兒子,我們的兄弟。”
“你想為大寧,為李家做些事,這是你的成長,你二哥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這證明,你長大了。”
“你二哥想讓我陪他唱這出戲,我沒這個興致。”
“因為你長大了,所以你要學著理解、學著接受,這是你應該經歷的。”
“老三,我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三年后就藩,入御蠻城,封燕王,抵御蠻魏,鎮守北疆。這是老二想讓你走的路。
第二條,從明日起,你入東宮,我會極盡全力培養你,不用你爭,不用你搶。
在父皇之后,
你……來當皇帝。”
李澤鹿聞言,瞬間呆在了原地。
李澤淵的目光沒有絲毫變化,平靜而深邃,仿佛只是闡述一個或許會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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