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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初五】
攬月臺上,煙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際推開皇后,自已卻不慎跌倒,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之上。
我看見,那位霍將軍與謝世子幾乎是同時朝她奔去,那份焦灼與關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動過。
可我自已也不知為何。
為何在煙花炸裂、碎木飛濺、火星亂墜,滿場人皆倉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亂之中,見她跌落在臺階上,臉色驟然發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著頓了一拍。
她對皇后說,這點小傷不打緊。
可我不是沒見過她向來的模樣。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離便要紅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傷,反倒說自已無礙。
我似乎懂了,為何霍將軍與謝世子,會那般不顧一切地沖過去。
她太嬌,太惹人心疼。
讓人忍不住想將她捧在掌心,替她擋去所有風波與傷害。怕她哭,怕她惱,更怕她明明委屈,卻還要故作堅強。
連我,在那一瞬都移開了目光。
怕被她察覺,方才我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后來皇后親手為她拭去臉上紅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聰慧。
侯府那對母女臉上的震驚與慌亂做不得假,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她的布局。
滿殿賓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連皇后,都心甘情愿被她牽動,助她達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從前又為何那般模樣,表現得好像真蠻橫無理、愚鈍無知。
兩年后歸來,她前幾日對我的靠近,又是為了什么。
是時隔兩年,又對我生了幾分新鮮興致?
還是如今那霍將軍和謝世子都為她傾心,唯獨我對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們一般,將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嗎。
果然如我所料,霍將軍與謝世子爭執不下,都要抱她下攬月臺。
可她卻越過所有人,徑直指向我,點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將旁人的心意與情緒都視作玩物,隨心所欲,是受盡追捧、無所顧慮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權。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著,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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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蘆溪的泄洪規制,我又撞見了她。
或者說,撞見了他們。
隔著車窗,我看見那輛馬車旁,她一手捧著暖手爐,裙擺被風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輪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著淡粉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誠地,輕吻著她另一只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風流如桃花照水。風過處衣袂輕拂,兩人契合得如同交纏的桃枝與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進的風月。
心口毫無預兆地一澀,像是被細針輕輕扎入,細微,卻綿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對我并無真心,不過一時興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邊如今不缺傾心之人,個個位高權重,身份顯赫。
攬月臺那一拒,她對我那點淺薄的興趣,想來早已散盡。
今后她與我,除了那茶餅不知是否已經被她拋在腦后的會面之約外,應當再無瓜葛。
可為何看見她與旁人這般親昵,會有這般突如其來的滯澀。
為何無端想起,那日她撲進我懷中的溫軟,以及我被撞亂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來的那一刻,我卻收回視線,甚至徑直放下了車簾,徹底無視了她。
我自已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見她,還是——
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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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四】
她還是給我送來了邀約的信。
雖然那所謂的書信,處處都透著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為,她早已忘了這件事。
她約我,明日寅時四刻,聽風亭見面。
其實看到這個時辰與地點,我便已猜到,她約了我,自已卻多半不會來。
她還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舊會赴約。
既然我們之間,只剩最后這一點淺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愿,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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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從天黑等到天亮,又從白日等到暮色將近,她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
阿生在一旁憤憤不平,我卻只內心平靜。
我此番前來,本就是心甘情愿,受她這般捉弄。
山風這般寒涼,她沒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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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五】
我從未想過,當我頂著風雨趕到慈幼堂時,映入眼簾的,會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過,這近一個月來,匿名資助慈幼堂、為孩子們添置衣物、糧食與各類用度的齊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誤會她,言語間的疏離與猜忌將她氣走。
吳大娘看向她時,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感激與敬重,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狹隘與不堪。
我自已也說不清,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尋她。
她隔著朦朧雨簾望見我時,眉頭猛地一蹙,轉身就要走,像是半點不愿再與我有半分照面。
心臟的刺痛來得猝不及防,尖銳又洶涌,讓人幾乎難以喘息。
看著她毫無遮擋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點砸在她的臉頰,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我也無法思慮其他。
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手中的傘遮在她的頭頂。
當看見她紅著眼眶,卻依舊強裝倔強、不肯示弱的模樣時,我知道,我無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經,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終究無法否認,我是在意她的。
我對著她,聲音發啞地說了句對不起。她卻一把打落我手中的傘,雨水瞬間打濕了我們兩人。
她咬著唇,眼眶通紅地對我吼,說她現在一點都不喜歡我了。
她趁機用力甩開我的桎梏,我卻在漫天風雨中,將她一把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已的身軀和披風,為她隔絕這肆虐的狂風暴雨。
……不喜歡了也沒關系。
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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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五】
屏風之后,她就那樣無所顧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靈巧柔軟的舌探入我的唇齒間,攪動、纏繞,與我的氣息深深糾纏。
一觸即亂,連呼吸都被她奪走。
可第二次,她給了我機會。
她說,她數到三,我若是不推開她,她便繼續。
雖然她連一二都未數,徑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絕的時間都不曾留給我,便再次傾身吻來。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數到三,我也無法推開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穩。
知道她的吻,攪亂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謂分寸。
知道……我剛才,也沉浸在她的吻里,并且因此渾身戰栗。
可我還是在她重新吻上來的剎那,靠著僅剩的一絲理智,下意識側過頭,狼狽避開。
我不該與她這般親近,更不該貪戀這份親近。
我珍愛的人,終究會離我而去。
只要我不愛上任何人,便不會給任何人帶去傷害,也不會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習慣孤獨,只要我將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遠不會再受那樣的痛苦。
可為什么,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無聲說出喜歡兩個字時,心臟仍震動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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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五】
這些年來,我已經很少再去回憶往事。
可這一夜,躺在這張床榻之上,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親,母親,還有阿姐。
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經認清,生命有多無常,多脆弱。
上一秒還笑語溫言、活生生的人,頃刻間,就可以變成一具冰冷無聲的軀體。
不會再言語,不會再觸碰,不會再回應我,終有一日,連肉身也會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在坐上這個位置、執掌權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執念,是替他們復仇。
可真正坐穩之后,活著,便只是活著。
能以微薄之力,為這世間添一點微光,或許,便是我獨自活下來,僅存的意義。
我可以,去愛上一個人嗎?
如果我愛的人又在哪一日離我而去,我還撐得住嗎?
我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嗎?
我這樣的人,配擁有幸福嗎?
人人都說,我這個人遺世獨立,無欲無求,無所畏懼。
可他們不知道,我有最畏懼的東西。
我畏懼愛。
我怕愛上別人,更怕別人傾心愛我。
我從未想過,在這個和六歲那年一樣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認命,覺得自已這一生就該這般孤孑一生時,她卻忽然鉆進了我的被子里。
我說,別再胡鬧了。
我說,若她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她說,既然我嫌她煩,她離我遠遠的就是了。
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過去顫抖著將她緊緊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別再胡鬧了。
是,我好高興你會來。
不是,若你更喜歡這張床榻,我換個房間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離開我。
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
我害怕愛,又渴望愛。
請原諒我此刻的軟弱與貪心,貪心地汲取你此刻給我的暖意。
還好,還好是我先愛上你。
如果我真的會給愛我的人帶來不幸,那就請你永遠不要愛上我。
讓我愛你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