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啦！”老劉氣呼呼：“你在家的時候就懶，還能指望你在外頭勤快？可能嗎？自家的工作都不做，還能做好其他人的？”
劉心誠紅著臉，支吾：“那是因為有我媽在家，她都幫我做好了。我習慣成自然，就少做一些。但是在外頭的話，我都是做得很好的。報社那份工作雖然我辭了，但你可以去打聽，去跟你的老朋友打聽。我從沒懈怠過一天，只要是我的工作，每一篇文章每一篇稿子，我都是完成得認認真真。人家拿錢雇我，我就得把工作做好，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則。”
“既然這樣，那你怎么不好好干下去？”老劉皺眉苦笑：“孩子，你以為省城日報那樣的鐵飯碗單位容易進？你老爸我是舔著臉去求人家幫忙，加上你還能混個大專文憑，好不容易才有這份工作的。你倒好，一轉身干得不高興就給辭了。你的瀟灑背后，是你爸和你媽的無數血淚，你咋能這樣灑脫啊？”
劉心誠安靜了，低聲：“我不是不懂你們的辛苦撫養我們的艱辛，只是我……我不喜歡一成不變的工作。老爸，我實在無法想象一份工作一干就是三四十年——我想象不了！我干了不到三四個月，我就快憋瘋了！你知道嗎？我不喜歡，卻要逼著我自己去做，而且非做不可。三四個月就受不住了，你讓我做三四十年——那你不如殺了你！”
老劉嘆氣搖頭：“我殺你做什么？我養你是為了什么？你哥是一個男的，我都喜歡他穩穩當當一輩子，更何況你是一個女的。你走出去問問，誰不想自己的孩子安安穩穩過一生？”
說到此處，老劉低聲：“我和你媽都不是什么厲害的父母，我們就是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尋常父母。我們不期盼你們大富大貴，能平穩過一輩子就行。你一個女孩子，二十三歲，花一般的年紀，卻在外頭亂闖亂去。我和你媽能不擔心？我們得多大的心啊，才能放得下心？”
劉心誠有些不敢說下去，但仍硬著脖子。
“我只是暫時而已，我會很快找到工作的……等我大富大貴了，等我出人頭地了，你和媽就會相信我的選擇和決定是沒錯的。”
老劉疲倦嘆氣，手中的筷子頓了頓，直覺桌上美味兒的菜肴有些吃不下。
“小薛啊，你聽到沒？這種就叫年少輕狂，實則也可以叫‘年少無知’。”
薛凌低低笑了，慢悠悠吃著肉羹。
“你啊，也不要太激動，兒女自有兒孫福。”
老劉嘆氣：“想想啊，當年你來報社的時候，估摸也就二十來歲吧。那時你比她現在還年輕，可你怎么不狂啊？”
劉心誠不滿父親這樣懟自己，低聲：“人家薛姐姐最后不也辭職了？如果她沒辭去工作，現在還是拿兩百多塊的工作過日子，別說是這么大一棟樓，就連這里一個小店都買不起。”
老劉氣了，瞪眼：“你胡說什么！人家小薛是腳踏實地做事，你是嗎？你能跟她比？你連她的一根腳毛都比不上！”
“好啦。”薛凌拍了拍老劉的胳膊，笑道：“你別總是責備她。如果覺得她選擇得對，那就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好好面對一下人生，也挺好的。她有她的路，她有她的人生，你有責任養大她，但你不能幫她過一輩子，不能替她安排她的人生，不是嗎？”
老劉長長嘆氣，有氣無力：“不是我不支持，是她太好高騖遠。她如果能穩下來，賺一點兒積蓄，到時想做什么再去做什么，我也許就不會攔著。可你看看，她現在連一個棲身之地都沒有，談什么理想，談什么未來。理想如果是建立在空談的基礎上，那能算理想嗎？沒面包就沒得生活，餓死了還談什么理想！”
“你爸也說得在理。”薛凌見他們父女兩人停不下來，只好想著插入話題，“小劉，你別只看到追求理想的風光，背后的心酸和辛苦是無法估量的。你剛才拿我做比喻，但你其實并不了解我這創業過程的艱辛。我認識你爸的時候，剛好是報社要招聘一個英文編輯。我本來不是編輯專業的，但你爸實在缺人，急著要人用，才點頭讓我留下。我第一個月一百八十塊的工資，第二個月才開始兩百塊。”
想起當年的種種，薛凌禁不住有些感慨。
“每天一大早出發，傍晚回家，晚上兼職做翻譯。我先生白天去供銷社賣東西，晚上去碼頭做零工扛貨。那時我們都是滿懷理想，但我們從不敢輕易辭去工作，因為沒了工作，我們就生活不下去。隨著翻譯越做越多，我們的日子開始穩定下來。慢慢地，我將做翻譯的錢投資，一點點賺其他錢，一塊一塊累積起來的。選擇創業，得有所保底，不能脫離現實。”
劉心誠不敢反駁，低聲：“我知道……我當時辭職也是蠻沖動的。但我是真心不喜歡那份工作，簡直就是活受罪。”
薛凌微微笑了，解釋：“我那時也不喜歡編輯的工作，但為了過日子，我仍一直堅持，直到隔年的年初才辭職。為了生活，為了面包，有時真的是不得不低頭，不得不忍受。你爸說得對，做人不能任性。你幸好是背后沒家庭，還沒有孩子，不然其他人都得跟著你熬。”
劉心誠安靜了，不敢再反駁。
薛凌微笑問：“你能告訴我，你的理想是什么嗎？或者我應該問——你想做什么工作？”
劉心誠欲言又止，偷偷瞄了一下老劉，終于開口：“我想……賣錄音帶賺錢。”
薛凌微愣，始料不及她的理想竟會是賣東西銷售。
老劉扶額嘆氣，說不出話來。
薛凌忍不住問：“你是想賣東西？”
“嗯。”劉心誠低聲：“我雖然口口聲聲說理想，可我起初真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但我每次經過人家的店面前，總會不自覺停下腳步，猜想推測這樣的店能不能賺錢，成本大概多少，售價多少，大概能有多少利潤。我只要稍微想想，我心里頭就很高興。我來帝都后，發現賣錄音帶的生意很火熱，所以我……我就想去賣錄音帶。”
老劉反問：“你有本錢嗎？你知道去哪兒進貨嗎？你知道該去哪兒賣最好賺嗎？”
“知道！”劉心誠訕訕：“除了沒本錢，其他我早就摸索透了。”
老劉“呵呵”一聲，嘲諷笑了笑，“那還有什么好說的？你堂堂一個大專畢業生，好的工作不做，人家介紹你去公司上班，你也不要，寧愿去做什么銷售。如果真是大公司的銷售還好，跟人家一樣擺攤開店，那你讀的書還用得著嗎？當初還不如不讀，我們還能省點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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