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癩頭僧那樣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以前也是受苦人,可一旦手里有了刀,有了權(quán),他們就變得和以前那些狗官一模一樣!甚至更狠,更壞!”
“我不甘心啊!”
老人死死抓著扶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明明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實現(xiàn)我的理想了……”
“你的理想是什么?”陳木問道。
“天下大同。”
老人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最后的光亮,“天補均平,有衣同穿,有飯同吃,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平等!”
這是一個美好而樸素的愿景。
但陳木卻搖了搖頭。
“路走錯了。”
“你想要均平?這不可能。”
“癩頭僧不是個例,他是人性的必然。”
陳木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當(dāng)大家都一無所有的時候,為了活命,或許可以共患難,一口飯分著吃。”
“但人是有私欲的。”
“當(dāng)你打下了金陵,有了金銀,有了美女,有了權(quán)力。誰來分配這些東西?是你嗎?還是你手下的天王?”
“只要是由‘人’來分配,就一定會有偏私,就一定會有特權(quán)。”
“坐在高位的人,會想吃得更多,占得更多。而底下的人,只會因為分配不均而產(chǎn)生新的怨恨。”
“你殺光了舊的富人,把他們的錢分了。但很快,你手下那些掌握權(quán)力的人,就會變成新的富人,新的地主。”
“這就是個死循環(huán)。”
“你所謂的‘均平’,不過是把舊的房子拆了,用舊的磚瓦,搭了一個更丑陋的窩棚罷了。”
陳木的話,字字珠璣,振聾發(fā)聵。
老人的身體顫抖起來。
他想反駁。
但他想起了趙四的無奈,想起了癩頭僧的貪婪,想起了這一路上的亂象。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照……照你這樣說……”
老人頹然倒回椅子里,眼神絕望,“這個理想,終究只是鏡花水月,永遠無法實現(xiàn)嗎?”
“那這天下蒼生,難道就活該受苦?活該被壓迫?”
“哪怕是你……登上皇位之后,也只能做那高高在上,壓迫百姓的皇帝么?”
“不。”
陳木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老人。
“可以實現(xiàn)的。”
“但不是用你的方法。”
“不是靠搶,不是靠分,而是靠——造!”
“造?”老人一愣。
“之所以會有爭搶,之所以會有不公,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東西不夠分。”陳木道。
“如果有一百個人,卻只有十個饅頭。無論你怎么分,哪怕把它揉碎了,哪怕你殺了一半人,剩下的人依然吃不飽,依然會為了最后一口吃的打破頭。”
“但如果……”
陳木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天下。
“如果我有法子,能變出一千個、一萬個饅頭呢?”
“當(dāng)糧食堆積如山,多到吃不完爛在倉庫里;當(dāng)布匹如江水般涌流,多到每個人都能做幾套新衣服。”
“到那時,誰還會為了一個饅頭去殺人?誰還會為了搶一件衣服去拼命?”
“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
“只有當(dāng)物資極大豐富,豐富到人們不再為生存發(fā)愁的時候,你說的那個‘人人平等’的世界,才有可能到來!”
老人聽呆了。
他活了一輩子,讀過書,修過道,也造過反。
但他從未聽過如此理論。
“這……這怎么可能?”
老人喃喃道,“土地就那么多,產(chǎn)出的糧食是有數(shù)的。怎么可能變出那么多饅頭?”
“這就是我現(xiàn)在要做的事。”
“提高生產(chǎn)力。”
“我會造出能日行千里的車,能一日耕百畝的犁,能畝產(chǎn)千斤的稻種。”
“我會讓鋼鐵像水一樣流淌,用來造橋,造船,造遮風(fēng)避雨的高樓。”
“我會讓這世上再無饑饉,我要讓這天下,人人如龍!”
陳木振奮道。
“生產(chǎn)力……”
老道士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那是回光返照的色彩。
“原來……如此……”
“原來是我……眼界太淺了……”
“我只盯著那一畝三分地,只盯著別人碗里的飯,卻從未想過……還能這樣……”
“真武臨凡……日月?lián)Q新……”
老人慘笑一聲,“外面?zhèn)餮阅闶钦嫖浯蟮坜D(zhuǎn)世,我原本不信。現(xiàn)在……我倒是有幾分信了。”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但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剛一動彈,便重重地摔回椅子里。
“我不行了……”
老人喘息著,聲音微弱如游絲。
他費力地從懷里掏出一塊黑鐵令牌。
令牌沉重,上面刻著一個“天”字。
“這是……天平令。”
老人將令牌遞向陳木。
“那五十萬兄弟……雖然大部分是流民,但也有不少像趙四那樣的好漢……他們是真心想要個活路的。”
“交給你了。”
“別殺他們……”
“帶他們……去把你想做的那些東西……做出來……希望我沒看錯人……”
陳木伸手,接過那塊帶著老人體溫的令牌。
入手沉甸甸的。
那是五十萬條性命的重量。
“放心。”
陳木承諾,“只要他們肯干活,肯守我的規(guī)矩,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穿。”
“好……好……”
老人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就像七十年前的那個冬夜,他吃到了那半個熱乎乎的窩頭,暖意從胃里散開。
“先生……我來了……”
“這世道……后繼了……”
老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最后,頭顱微微一歪。
氣絕。
大殿內(nèi)一片死寂。
聶紅娘看著老人的尸體,嘆了口氣:“卻是個可憐人。”
白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收起了劍。
陳木握著手中的天平令。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殿外。
天已經(jīng)亮了。
一輪紅日從東方的云層中噴薄而出,金色的陽光灑在金陵城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輝。
……
……
金陵城,校場。
原本只能容納幾萬人的校場,此刻被擠得水泄不通。
不光是校場,連周圍的街道、房頂上,都站滿了天平軍的士兵。
他們神色驚惶,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天尊昨晚……歸天了!”
“真的假的?天尊不是神仙嗎?”
“神仙也是要回天上的啊!聽說天尊臨走前,傳位于一個年輕人!”
“誰啊?癩頭僧大人嗎?”
“呸!癩頭僧昨晚就被天尊下令砍了!是因為他禍害百姓!”
人群騷動不安。
失去了精神支柱,這就龐大的流民軍隊,隨時可能面臨崩潰和嘩變。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悶的戰(zhàn)鼓聲響起,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高臺之上。
陳木一身墨色錦袍,手持天平令,大步走到臺前。
趙四跟在他身后,眼眶通紅,卻神情堅定。
“都靜一靜!”
趙四運足氣力大吼,“天尊法旨在此!見令如見人!”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幾十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陳木。
“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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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生產(chǎn)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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