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一夜無話,眾人早早睡去。
次日一早,宋妙剛一出攤,就覺得食巷里排隊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不斷有人向她打聽宋記會怎么選菜,做菜牌。
有學生問:“宋攤主,你會不會按著選的人數多寡來定菜啊?好有一比——有個菜被提的次數最多,菜林間呼聲最高,是不是一定能被選入菜牌?”
宋妙此時只以為是程子堅正幫著搜集眾學生建議,并未多想,答道:“還是要看那是個什么菜,有些不好采買食材,或是做起來太耗時,又不能久放的,未必會選入——但要是提的人最多,一定會多做考慮的。”
等問的人越多,又有大嘴巴說漏了,她才曉得原來不過一天一夜功夫,太學中已經發生許多事,根本沒輪到程子堅,早已有人昨天一大早貼了所謂“宋記食肆征菜令”出去。
此時甚至還有向宋妙邀功的,道:“宋攤主,昨晚多虧了我,才會發現原來隔壁南麓書院的人居然偷偷跑來貼紙,要是給他們渾水摸魚,這群人連狗洞都沒得鉆了,如何能出來買吃的?!”
又有人道:“我們眼下已經設了法,人人但凡舉新菜、附議舊菜,都要署名,如此一來,再無人能從中使壞!最多兩天功夫,就能征集妥當,到時候再把那菜名紙一道送來娘子這里!以為‘呈堂證供’!”
雖不知道其中究竟是個怎么操作法,但見得眾人如此鄭重其事,宋妙只能道謝。
而眾學生從她這里得了準話,回得學齋,就開始絞盡腦汁,大展身手,或互相聯絡,合縱連橫,或使了反間計,釜底抽薪。
其中程子堅因同宋妙相識最久,相交最深,自然被人頭一個盯上。
近來京城雨水雖然暫歇,也不知是不是上游正遇暴雨,使得城內城外河水不斷高漲,京中只好幾度泄洪。
水事乃是國事,天下生計都要仰仗水源,自然重中之重。
此時學生,將來朝臣,太學生是不能死讀書的,于是先生們就分批將各齋學生帶去城外巡看河堤,一一巡學。
程子堅今次分到的先生要求十分嚴格,要求眾學生天不亮就集合,一道外出。
他在外跑了一天,只覺得腰酸腿疼的,回到學中,天都半黑了,為圖方便,路上只省著吃了兩根肉干,啃了幾個炊餅,實在又累又餓,放了東西,取了碗,就跟同伴抱怨著往膳房走。
“我腳都要走斷了,只盼著那水趕緊退吧!日日這么早出晚歸,實在扛不住啊——餓死我了!”
“也不曉得膳房還有沒有吃的!”
“唉!有也是殘羹冷炙了!若能早個把時辰回來,說不定還能排到宋記的饅頭……”
有相熟的便道:“子堅,聽說你那姐姐是不是在宋記幫忙?那你是不是可以吃家眷飯的?離得也不遠,要是每日能去蹭個兩頓……”
此人這話一出,同行的人個個拿羨慕眼神看向程子堅。
“是啊,子堅,怎么平日里甚少看你去宋記?除卻早飯,偶爾得些好菜送來,旁的時候,多數還是跟我們一道吃膳房——這樣好的機會,怎么不捉住啊?!”
程子堅連忙擺手,道:“哪能那樣啊!我阿姐是在宋小娘子那里幫工,又帶了小外甥女借住,已是十分麻煩破例了,再加一個我,算什么?沒得這么不講道理的!”
又道:“不過等宋小娘子食肆重新開了,倒是可以時不時同大家伙一起去打牙祭——只要別吃太貴的就行,我得儉省著些用貼補,不知怎的,而今紙筆都漲價了……”
很快就有人跟著道:“還說呢!不獨紙筆,連墨也漲價了!”
諸人就勢議論起來。
“聽說近來雨水太多,柴也不好砍,許多東西更是沒法運,差不多樣樣都漲了價……”
“莫說這些,我前次買雙布鞋都漲了五文錢!”
“聽我叔叔說是江南過來漕運不暢——咱們這里漲水,南邊反而許多地方發旱,好幾段河水都斷流了,只好招了人服役,等到了枯水段就挑擔換船……”
“你哪個叔叔?發運司那個嗎?”
“是,他都快愁死了!”
“什么意思?我怎么沒聽明白,這是原本運東西的船不要了的意思嗎?還要人挑擔??這么麻煩嗎?”
“沒水,船過不去怎么要?只好送到就回。”
“不能拉纖拉過去嗎?”
“又不是一條兩條船,一天許多條啊!老多還是薄底船,那水是枯得一點都沒有,只怕還沒拖到水里,底板就穿了,還拉過去!做什么美夢呢!”
說話間,正遇得一行人從前頭過來。
眾人忙撂下國朝民生大事,開始關心起來了自己的肚子。
“哎,你們打膳房回來的嗎?里頭還有什么吃的?”
來人們忙道:“趕緊去,別耽擱了,膳房都要收拾了!”
幾人嚇得拔腿就沖,趕在膳房關門前,搶出來些吃食,果然殘羹剩菜,勉強對付著吃了,方才唉聲嘆氣一起回學齋。
程子堅落在一行人中間,但一進門,就發現屋子里所有人“唰”的一下抬起頭來,看向自己。
然后就是接二連三的招呼聲。
“子堅!才回來啊!吃飯了沒?”
“我這里多買了些饅頭,因曉得今日輪到你去巡堤,特地給你留了兩個——是宋記的香菇白菜饅頭同酸腌菜豬肉饅頭——都還溫著,吃一口不?”
“子堅,我這里有羊湯啊!喝我這個羊湯!”
“我有果子——吃我的果子吧!”
人人熱情洋溢。
短短一段回位置的路,程子堅簡直像翻山越嶺一樣,走了一輩子那么久,好容易坐下來了,不一會,饅頭、果子、湯、糕點,一應等等,都擺上了他的桌子。
他何曾享受過這樣待遇,急忙道謝,又說自己吃不完,請眾人收些回去。
正謙辭呢,邊上那送羊湯的就嘻嘻笑,道:“子堅就別客氣了,吃吧——不過咱們畢竟同學齋的,跟別個人不一樣,咱們學齋里頭寫的菜,你能不能幫著美言幾句,請宋小娘子多看兩眼啊?”
“對!對,我寫的是板栗燜雞,這菜很好,千萬不能落選啊!”
“子堅,我寫的是……”
“子堅……”
程子堅只覺得從前一個月間聽到的“子堅”二字,都沒有今天一晚上來得多,一瞬間,竟有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錯覺。
然而他哪里敢答應,只好不住討饒,說自己只是個傳信的,并沒有什么作用,如若給旁人曉得了,腦漿子都要被罵出來云云。
但沒人當回事。
有人捧了自己的墨來,有人送上了好紙,有人甚至給了竿新筆,又有送幞頭的,給抄本書的……
而程子堅見得那許多好東西,雖然嘴上拒絕得斬釘截鐵,卻不得不承認,有一瞬間,他竟是可恥地心動了。
除卻程子堅、王暢這些個“跟宋小娘子更說得上話”的當日抄書人,幾乎個個被圍著打聽之外,也總有那些個本來無所謂宋記上什么新菜,只要有,都可以吃的,或者覺得省點銀錢吃飯堂也頂好的,同樣簡直三番五次被人設法拉攏。
“兄弟,你左右也無所謂吃什么——不如給哥哥我寫個醬茄子?這菜十分少人做,我實在想吃!”
“別理他,寫我的藕盒!現在藕正當時——咱們兩什么交情啊!”
“呵呵,你老幾啊?我同他才是長久交情!彭兄,你還記不記得前次咱們都沒寫完課業,給先生罰抄書,一道抄到半夜?”
“什么亂七八糟的,擱誰沒抄過書啊!彭兄,你若寫了醬茄子,將來宋記食肆開了,又選了這道菜,我保證請你去吃一頓飯!”
“才一頓,太摳搜了!要是我……”
……
等到隔天程子堅拿到那許多張寫滿菜名的紙時候,想到這兩日發生的事,當真有一種提前感受到了朝堂紛擾的感覺。
有同樣感受的不只他一個。
眼下塵埃落定,眾人反而抽出身來,回溯整件事。
“怨不得相公們總喜歡結黨營私……若能叫宋記道道菜都做我最愛吃的,我也要結黨啊!”有人感慨道。
周圍更多人沒有說話,卻是心有戚戚焉。
而收了攤、回到食肆的宋妙,一時之間,倒是沒有閑暇去顧及太學生們如何為了宋記轟轟烈烈擬菜單。
她在考慮給饅頭添幾個品。
近來柴禾價錢漲得太厲害,其余許多材料也跟著漲,叉燒炙肉饅頭就不好多做了。
另還有,宋記所有的饅頭品種都是可以外送的,此時還好,將來食肆開了,顯不出堂食的好處來。
饅頭畢竟是主食,如若能有幾個品種可以打出名頭來,但客人又只能親自到店才能吃,說不準還能當個噱頭招徠食客。
這樣的品種定價可以稍貴,材料、做法都要更為講究,滋味更不必說了,必須得出挑。
正想著,她就聽得有人喚叫“宋小娘子”,一抬頭,卻是沈阿婆跟一個以布遮面的少女走了進來。
宋妙若有所覺,忙起身上前相迎,先同沈阿婆打了個招呼,又看向那少女,問道:“這位是?”
沈阿婆還沒說話,那少女就解了面前遮布,上前幾步,跪拜在地,道:“我姓沈,單名一個荇字,家中喚我荇娘,想來我姑昨天已經說過了——多虧娘子當日相救……”
說著就要叩頭。
即便有了沈阿婆前次經驗,宋妙還是沒攔住,拉又拉不動,拖也拖不了,只得硬生生受了她好幾個響頭,直到磕完了,才勉強把人扶起來。
先前離得遠的時候,宋妙就隱隱約約聞到一股子雜味,眼下湊近一扶一站之間,她發現那雜味好像來自于沈荇娘身上。
是長久喝藥,幾乎已經滲進身體的味道,又有衣裳上較濃的熏香味道,另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久捂的一股子水味,淡淡的騷,幾種混在一起,有些雜陳。
但看那沈荇娘衣著、打扮,都很干凈,臉雖然瘦,頭發也有些稀疏,但是整個人都收拾得利落。
宋妙剛要請二人坐下,那沈荇娘面上就露出些尷尬顏色,問道:“想問娘子茅房在何處?”
宋妙帶了人往后院而去。
沈荇娘進去半晌,方才出來。
等她回了前堂,宋妙給倒了茶,同二人簡單聊了幾句。
沈荇娘取來一個包袱放在桌上,打開之后,當先平鋪開來,對宋妙道:“這是我做的繡活,想要送給娘子——可以拿來做屏風。”
宋妙低頭一看,頭一張就是石榴花開,上頭有紅花大開,顏色明旺,又有石榴已經熟了,同樣紅彤彤的,炸開來里頭石榴籽,一派熱鬧模樣。
除卻花,又有鳥,鳥啄石榴,邊上另有些雜景——要是沈荇娘不說,一眼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上好畫作,不見半點線頭,甚至也沒有走針痕跡,花也好、鳥也好,躍然于尺素之上,當真惟妙惟肖。
沈荇娘道:“我也沒旁的能耐,就會穿針引線,眼下沒有精氣神,做不了什么好東西,只好拿舊的改改,聽說娘子食肆下個月就要開,我到時候也未必還留在京城,就先送幾幅繡樣來當做祝賀。”
宋妙仔細看了這石榴花開繡圖,也不著急收,也不推拒,卻是道:“我也有幾句話想要請教沈娘子,如若方便,娘子就答,要是不方便,盡可以不做理會。”
沈荇娘道:“我這里哪有什么不方便的,娘子說就是。”
宋妙想了想,問道:“我只想問,沈娘子長輩里頭可有一位姓楊的繡娘子?”
沈荇娘聽得一愣,想了又想,卻是搖了搖頭,道:“遠親我不曉得,近親長輩里頭,實在沒有姓楊的……”
宋妙自打知道了“沈荇娘”名字,剛才又看了繡樣,原本已滿腔期待,然而聽得這一句回話,只覺心中一灰,卻仍不放棄。
她張口正要追問一句,那沈荇娘卻是面上再度尷尬起來,問道:“娘子略等一等,我……我去一趟茅房。”
說著,她也不等人帶,自己匆匆又往后院去了。
進屋到現在,其實一盞茶功夫都沒有,而這沈荇娘剛來時候已經去過茅房,眼下分明一點茶水也沒喝,不過坐著說了幾句話,又不好意思地跑去了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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