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妙忙上前領了旨意。
那黃門宦官態(tài)度甚是和氣,提醒道:“小娘子若無要事,這便跟著本官走吧——馬車已經候在巷外了!”
趁著宋妙去洗手收拾的時候,程二娘同張四娘等人忍不住悄悄圍了過來,低聲幫著出主意。
“娘子,娘子——要不要換身新衣裳去啊!”
“對!對!不如同那天使商量商量,能不能等咱們一等,總要梳妝打扮打扮——這可是入宮覲見太后!”
“唉!早知如此,早早就做幾身鮮亮衣裳來選了——同那沈娘子打個招呼,她必定有辦法!”
“家里有沒有現(xiàn)成胭脂水粉的呀?”
程二娘忙道:“有!有是有,就是許久不用,不曉得質地顏色變了沒變!”
徐二郎本來站在一旁,想要幫忙、表現(xiàn),正發(fā)愁無從著手,聽得這里說話,耳朵一豎,心中一喜,連忙上前,就從懷中掏出那收了許久的布包來,道:“宋小娘子!我這里正好有新買的胭脂水粉!”
他昨晚聽那伙計介紹,說這胭脂水粉哪里產地,怎的淘制,填了什么材料,顏色香味又怎么厲害,此時很想一一學來,只恨自己口拙,話到嘴邊,又記不清了。
哎呀!是邢州還是忻州的胭脂來著?
沒等他想清楚,宋妙已經笑著擺手道謝,道:“不必這樣麻煩。”
她已經洗凈了手,此時解了腰間系布并頭布,該掛的掛,該收的收,等樣樣好了,方才道:“我本就是個做吃食、開食肆的廚家,正該就做個廚家樣子進宮——況且我家中白事出來也只一年不到,雖說平日里京中也不講究那許多,眼下進宮,不用胭脂水粉,不穿鮮亮衣裳,太后也必定不會責怪的!”
越是靠手口吃飯的,越沒辦法做那許多講究。
雖說禮要守孝三年,但平常百姓多數(shù)都披麻三天,以天代年,再兼掛繩一月已經足夠,過了百天,穿衣打扮便不怎么忌諱,故而見得天使前來,一眾娘子都只想著要怎么收拾得更妥帖精心,一時也沒想到那許多。
此刻聽得宋妙解釋,人人都醒悟過來。
說完,宋妙特地又轉向徐二郎,道:“我這里不必,徐公子快快收起來——實在多謝!”
而徐二郎臉上笑容還沒真正展開,已然僵住,那布包拿在手上,聽得這話,只覺一手的胭脂、水粉、梳子,樣樣燙手得很,根本不能送出手了。
他只得“哎”了一聲,蔫蔫地收了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宋妙已是打點妥當。
因一旦進宮,就不能確定自己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她同程二娘道:“食肆里就先交給二娘子了,按著眼下采買,若是外頭隊列一直不停,能撐到晌午,你且看看情況,估摸著來,大家雖然要緊著做,也得輪流休息,生意不止這一日。”
這樣好機會自然要提前做好準備,好好抓住,卻也不能想著把錢都賺完了——錢哪里賺得完。
程二娘道:“我省得,娘子放心,看這架勢,只怕人要越來越多,我一定看著大家伙狀況來,不把人累垮的!”
宋妙點了點頭,道:“我方才盤了一會,賣得最好的是炙肉叉燒饅頭——這個餡料不比其余,麻煩得很,也未必能一直供得上,你且想想怎么應付,最好不要敷衍,外頭大半都是為了陛下夸贊的饅頭來的。”
這一樣的餡料跟面皮都不同尋常,腌制、烤制、揉發(fā)等等,全要時間,做起來最為辛苦,也不像其他餡料,收拾收拾食材,不多時就能備好一大盆來。
但天子昨日樣樣饅頭都吃過了,最后特地挑的是炙肉叉燒饅頭來說那話,外頭百姓聽說之后,肯定要的是“陛下舉著夸的饅頭”,這個實在沒有,才會不得不隨便來幾樣自己旁的。
程二娘也不啰嗦,答應之后,當即記下。
一應交代完畢,宋妙出得二門,同幾個黃門打了招呼,跟著一同朝著巷外走去。
門外,見到天使親臨,分明排著數(shù)條長長隊列,卻是條條都安靜如雞,一個人都不敢說話,全數(shù)屏息去看、去聽里頭動靜,個個都恨不得十二生肖里此時能多出來一只老鱉,自己趕緊改了去屬,好快快生出條長脖子,能探進去瞅瞅里頭情況。
而等到天使口中旨意一下,人群中頓時起了騷動,只聞得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又有嗡嗡聲,低低交談聲。
“太后為什么會下旨啊?她召見這食肆里頭小娘子做什么?”
“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來排什么隊啊?”
“啊?我見這里老長的隊,一問,說是買饅頭的,以為是什么厲害饅頭,個個來排,我一早不急,正要吃早飯,也跟著排一排!”
——卻是個愛湊熱鬧愛排隊的真路人。
不過邊上早有好心人幫著仔細介紹了昨日天子下降,太學饅頭之事。
“……正因昨兒當今吃著那饅頭好,特地捎帶回了宮,奉給太后——看這樣子,多半是太后也吃著好,說不準這是叫人進宮給賞呢!”
“怎的不能是吃著不好,召進宮去罵一頓?”
“嗐!你這人腦子怎么長的,要是吃著不好,那黃門能把話說得這么客客氣氣嗎??”
“就是!要是不好,叫進宮去做什么?叫進去罵,豈不是當面落了皇上面子!親娘這么做都要掂量幾分,何況這還不是親娘咧!”
一群人雖是為了沾天子金口玉言的光,卻不妨礙一邊排著隊,一邊議論起了趙家的家長里短。
“那必定真好吃,若不好吃,陛下哪里好意思孝敬上去!”
“哎呦,那我這豈不是瞎貓撞上死耗子——這隊一排,就排到了皇上、太后都覺得好吃的饅頭?”
人群又有不耐煩斥罵聲。
“別吵吵!光聽你們蛤蟆叫了——讓前頭怎么聽里頭說話啊!”
就在無數(shù)人的好奇目光中,宋妙被一眾長短雇送出了鋪子,跟著那黃門官一道往巷子外走。
“這就是做饅頭的廚家?原是個小娘子!生得怪標致的!”
喂士千日,用士一時。
立時就邊上排隊的太學生捧場應道:“宋小娘子做的饅頭一樣標致哩!”
“哎?小兄弟吃過?”
“那當然,他們這些個都是太學生啊!我們跟著過來的——人天天吃!就是天子養(yǎng)的‘士’哩!”
于是乎,在眾人景仰的目光中,一眾士子連忙抬頭挺胸,唯恐自己儀態(tài)不好、隊排得不正,丟了太學的臉。
很快,已經有排在最前頭的買到了宋記的饅頭。
諸人領了饅頭,有當場讓到一邊就吃的——立時贊嘆。
有不怕礙人眼,忍不住邊走邊吃——邊走邊贊嘆。
而買到饅頭的人一出去,沿途就一直都是問話聲。
“買的什么味道??有沒有那炙肉叉燒饅頭?”
“好吃嗎?”
“買了幾個?”
宋記的饅頭本就是久經考驗,口感、味道都難挑剔,不然也不會短短時日,許多書院、衙門來訂,更毋論眼下又多了一層天子親口贊譽,太后召見的噱頭,越發(fā)玄乎。
此時聽得人問,十個有八個或夸,或大夸特夸,也有隨意敷衍幾句,就捧著買好的包饅頭荷葉包匆匆往回趕的——見得這樣的,隊列當中不只一眾太學生,便是尋常客人也都露出惋惜表情,只盼把人抓回來,讓其當場吃了,給出反應來。
但也有人本來只是想來湊湊熱鬧,買個把嘗個滋味,或是拿來正經當做早飯,吃完就算了,可走到半路,越想越回味,忍不住又轉回頭去,重新回到隊列里,排在了最末。
這幾條長隊原本只是到巷子中部,排著排著,越來越長,后頭再來的人已經只能綴出巷子口。
而買到的人越多,路上見得熟人,少不得被問,隨著一番回答,宋記的名聲同太學饅頭牢牢捆在了一起,幾乎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看得這樣情景,食肆上上下下都曉得今日買的食材雖多,卻根本撐不到晌午了。
程二娘匆匆安排了人,趁著時辰還早,快些再去補些肉、菜,又同申屠戶預定下午新鮮肉好做炙肉——早上那爐子都沒停過,即便如此,也常常烤不及。
這一日,酸棗巷的排著買饅頭的隊伍幾乎都沒有變短過,最厲害的時候,甚至站到了主道之上。
程二娘生怕惹出麻煩來,本想請人去找巡兵,徐娘子說巡兵來了也不能一直看著,索性使人回鏢局里叫了些鏢師過來維持秩序。
眾人都是熟手,最后是靠著讓排隊的人最后排成一個放倒的“弓”字,又算著數(shù),規(guī)定超過哪個位置就不能再排,才勉強節(jié)省了位置,沒有影響到主道上人來人往。
宋記門口的生意做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宋妙雖不能看著守著,幸而早上買了數(shù)倍的食材,其余樣樣都已經安排妥當,只要程二娘蕭規(guī)曹隨,倒也不怕出什么亂子,更莫說幾個月下來,她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她坐在馬車上,沿途還看了幾次車外情景,總算上了御街,進了宮門,跟著黃門一道穿過重重宮門。
被反復驗看了三回牌子,那黃門才把宋妙帶去了慈明宮外。
只略等了幾息,里頭就出來一個宮人,把宋妙帶了進去。
進門自然先行禮。
宋妙行過禮,問過安,就聽對面道:“快快免禮!”
她微微抬頭,余光一掃,果然見得對面一名老婦人,保養(yǎng)得宜,氣色也好,頭戴龍鳳冠,又插了珠釵,長裙褙子,一看就曉得是太后。
很快就有宮人上來看了座,又上了茶。
宋妙不好抬眼,看人也只能用余光,對面人打量起她來,卻是不遺余力。
楊太后并沒有一點為難的意思,相反,早在沒有見到宋妙的時候,就已經從辛奉口中聽過許多有關于這一位宋小娘子的故事,印象極佳,此時在心腹宮人手里的冊子上,還有宋妙的名字,就是為了給她作為提醒。
只是她垂簾日久,已經習慣見了生人,不管男女,先看一回臉。
楊太后看臉自然看的不單是相貌,更是看的氣質、進退舉止。
都說相乃心生,這話雖然不十分準,卻也多多少少有些根據(jù)。
宋妙的相貌不必多說,進退有度、不亢不卑之余,又自帶一種親和氣質,同人說話、交往時候,給人的感覺就是“舒服”二字。
通過辛奉的敘述,又有趙昱的補充,楊太后心中的宋妙是聰慧、干練、心細如發(fā)的形象,已經十分喜歡,此時見了真人,在那許多能力之外,又添了這樣好的性格,更是高興。
她道:“老身早聽過小娘子在滑州事跡,兩起大案,都有你出大力,滑州河道伙食,也多虧你帶的伙班才做的那樣好,前次皇城司同陛下匯報,滑州的役夫去了六塔河,都一直還惦記你呢!”
“娘娘過譽了,案子全靠京都府衙上下齊心,辛巡檢抽絲剝繭,鍥而不舍,小女不過因緣際會,才得了一二線索——而歸根到底,若非天子圣明,太后賢德?lián)崾ィ瞄T又如何能安心用命辦案?”
她說的雖是老生常談的奉承話,但因為身份特別,非富非貴,乃是真正市井出身,此時一身尋常素色衣衫,頭只木簪,身無雜飾,越發(fā)顯出氣質素雅,回話這樣流暢、認真,反而讓楊太后覺得其中誠意同可信度更高。
楊太后笑著又夸了幾句,道:“老身曉得小娘子家中接連遇事,全靠你辛勞同手藝才掙出一條路來,皇上早前就說過,當讓世間曉得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有功,朝廷就不會虧待,可惜你這里兩個案子涉及太廣,也是為了做個保護,才不好給你太多明面賞賜——今日老身召你進宮,卻是借的旁的由頭,并不妨事。”
她頓了頓,問道:“你屢立功勞,不能一筆抹掉,今日陛下不在,老身來做出面那一個——是不是還欠了旁人銀錢?我也賜金若干,替你把債還了,怎樣?”
宋妙連忙道謝,卻是搖頭道:“娘娘厚恩大德,只是恕小女不能接受。”
楊太后有些驚訝,問道:“這是什么說法?做什么不能接受?”
宋妙道:“陛下為太后捎帶饅頭,乃是孝順,小女靠手藝吃飯,供饅頭給太學時候,銀貨兩訖,買賣已經做完,娘娘賜金、賜宅給辛巡檢,是為其為國為民,一心奉公,世人聽聞,能為激勵,可若是今日也賜金小女,只為幾個饅頭,將來傳到民間,人人以為靠著媚寵口腹之欲,也能不勞而獲——于國于朝卻非好事。”
楊太后慣來以敏慧得名,聽得宋妙這一番話,雖說被拒絕,卻不以為忤,反而甚是欣賞,只道:“小娘子這樣見識,慚愧,倒顯得老身有些草率了!”
又道:“原是想問你哪時方便,再邀進宮來,奈何昨日吃了你做那金沙包同腌腿破酥饅頭,早上醒來,心中一直惦記,忍不住就派人去邀了——聽聞這兩種饅頭現(xiàn)做更為好吃,眼下,倒顯得老身……”
她說到此處,為之一頓。
宋妙卻忙道:“小女若能給娘娘獻做饅頭,傳揚出去,不知多少好處!如此,已經算得上極大賞賜了!比之賞金,更為合適、難得!”
楊太后哈哈一笑,正要說話,外頭卻有一名宦官匆匆進殿,臉色有些難看,回道:“娘娘,陛下本來遣人來說了晌午過來同娘娘吃飯,只是銀臺司突然送了折子過去——遇得些事,這會子來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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