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從鋼鐵廠回到柳南巷,已經是傍晚了,他和趙誠整整聊了一個下午,推開家門的時候,一股混雜著肉香和飯菜香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傍晚的涼意。
屋里燈火通明,艾莎正和安娜、王秀蘭在廚房里忙活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女人們的說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濃濃的煙火氣。
“建業哥,你回來啦!”
王秀媛第一個發現了他,臉上掛著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快步迎了上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買的碎花襯衫,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又利落。
“今天去學校咋樣?還順利不?”李建業笑著問了一句,順手把外套掛在門后的衣架上。
“順利!太順利了!”王秀媛激動得臉頰都有些泛紅,“我試講通過了,學校的領導對我很滿意,當場就拍板了,讓我明天就正式去上課!”
對王秀媛來說,能成為縣城小學的正式老師,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畢竟,以前她只是一個民辦小學堂的老師而已!
不過這也是應該的,王秀媛雖然在小學堂教學,自身的學習確實從來沒落下過的,為了教好那些孩子們,她每天都在看書,學習,讓自已不斷進步。
今天能順利在縣城小學教學,是她應得的結果。
“那可太好了!”李建業真心為她高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說你肯定沒問題,咱秀媛可是有真才實學的文化人!”
幾句夸贊,說得王秀媛心里美滋滋的。
廚房里的艾莎探出頭來,藍色的眼睛里滿是笑意:“建業,快去洗手,馬上就開飯了!”
很快,豐盛的晚飯就被端上了桌。
一大盆燉得軟爛脫骨的排骨,一盤翠綠的清炒青菜,還有金燦燦的煎雞蛋,最中間還擺著一盆奶白色的魚湯,鮮氣撲鼻。這魚還是李建業白天特意留下的一條大鯽魚,就為了給家里人嘗嘗鮮。
主食是暄軟的大白饅頭,熱氣騰騰的,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氣氛熱鬧又溫馨。
“建業,你明天還去擺攤不?在外頭多注意點,別跟人起沖突。”艾莎一邊給李建業夾菜,一邊細聲叮囑。
“放心吧,你男人啥時候吃過虧?”李建業啃著排骨,含糊不清地應著。
安娜和王秀蘭也聊著白天的事,她們把家里又重新收拾了一遍,還去供銷社買了些暖水瓶、臉盆之類的生活用品,念叨著要把這個家布置得更舒坦些。
王秀媛則興致勃勃地分享著在學校的見聞,說起那些孩子們天真可愛的模樣,眼睛里仿佛有光。
一家人說說笑笑,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憧憬。
聊著聊著,話題很自然地就轉到了兩個孩子的身上。
李安安和李守業正埋頭跟魚湯較勁,聽見大人們聊起自已,都豎起了耳朵。
艾莎放下筷子,看向李建業,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建業,孩子們上學的事,你問得怎么樣了?咱們拜托梁縣長幫忙辦戶口,有信兒了嗎?總不能讓他倆一直在家待著吧?”
兩個小家伙也抬起頭,李守業搶著說:“爸爸,我想上學!在家待著快沒意思死了,我想去認識新同學,跟新的朋友玩!”
李安安也跟著點頭,淡藍色的大眼睛里滿是期盼。
李建業放下手里的饅頭,屋里的笑鬧聲似乎也安靜了下來。
他看著妻子和孩子們期盼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沉,隨即又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這事我一直記著呢,梁縣長那邊說了,他會幫忙解決,但協調手續,城里的戶口不是那么好辦的,就算梁縣長能讓咱們走后門,估計還得等一段時間,你們放心,我過兩天再去登門問問,肯定盡快把這事兒辦妥,讓安安和守業早點背上書包!”
聽到李建業這么說,大家雖然還是有點著急,但也只能耐著性子等消息。
晚飯過后,李建業打開了家里的彩色電視機,這玩意兒別說是在鄉下稀罕,就是在縣城里,也絕對是少見的稀罕物,估計除了哪幾個領導家會是彩電外,也就李建業家能有彩電了。
尋常人想要個彩電票估計都沒處可得。
至于高師傅的彩電票,那是因為趙誠手里有一張,本想給李建業的,結果李建業沒要,才落到了廠里唯一的一個六級鉗工手上,算是收攏了一下人心,讓人好好干。
只不過,高師傅票是有了,卻去晚了一步,讓李建業先買上了。
彩電鮮艷的畫面一出現,李安安和李守業立刻歡呼起來,在電視機前蹦蹦跳跳,整個屋子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看著電視里的節目,享受著這簡單而又實在的幸福。
……
與此同時,高師傅家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晚飯的桌上,只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一盤炒得蔫巴巴的土豆絲,配著幾個粗糧饅頭,喝著稀飯。
屋里點著的燈也不是很明亮,就著昏黃的燈泡光,氣氛顯得格外冷清。
高小軍扒拉著碗里的窩頭,嚼得費勁,他抬起頭,滿眼渴望地看著自已的爺爺。
“爺爺,你今天去廠里問電視機票了嗎?趙廠長咋說?咱們家啥時候能買電視啊?我也想看動畫片……”
高師傅放下手里的筷子,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孫子的腦袋,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無奈:“票……還沒下來,趙廠長說了,那玩意兒緊俏得很,得排隊等著,小軍再等等,啊?等票下來了,爺爺第一個就給你買回來。”
一旁的劉老太聽著祖孫倆的對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么他們家想買個電視機就這么難?
瞅瞅李建業家那邊,不用想,這會兒肯定全家都在看彩電!!
高師傅一家吃完飯,屋里沒什么消遣,一家人早早地就收拾著準備上炕睡覺,沉默籠罩著整個屋子,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劉老太終究是沒忍住,湊到高師傅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酸味兒。
“哎,我跟你說個事兒,今天我聽鄰居說了,那個李建業,就賣魚,今天一早上,就賺了六十多塊錢!”
高師傅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聞言,手里的煙袋桿猛地一頓,整個人都僵住了。
“啥玩意兒?!”他豁然轉過頭,滿臉都是不敢置信,“一早上?六十多?這……這咋可能!”
劉老太撇了撇嘴,繼續添油加醋:“咋不可能,我耳聽到的,一斤魚六毛,那些人跟瘋了一樣買!”
“人家這生活可是威風了,咱們家連個黑白電視都盼不來,人家家里,早就看上彩色的了,那日子,過得比咱們紅火一百倍!”
高師傅徹底愣住了,手里的煙袋鍋都忘了往嘴里送。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過神來,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化作了深深的無力和落寞。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煙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聲音沙啞。
“唉……比不了,比不了啊。”
“我在廠里是六級鉗工,人人都敬我一聲高師傅,廠長見了也客客氣氣的,可到頭來,一個月累死累活,掙的錢還不夠人家一早上賺的零頭。”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清醒的苦澀:“再說,人家能弄來彩電,能讓梁縣長幫忙辦事,那背后是啥關系?咱就是個憑手藝吃飯的高級工人,拿啥跟人家比?比不起啊……”
“你就別整天念叨了,過好咱們自已的日子得了。”
劉老太被他這么一說,嘴上雖然不吭聲了,但那雙眼睛里的羨慕和嫉妒卻絲毫未減。
她心里憋著一股氣,扭頭看向窗外李建業家的方向,那邊的窗戶里透出明亮的光,隱約還能聽到電視傳來的熱鬧聲。
憑什么?
憑什么他李建業就能過得這么好?
劉老太的眼神在黑夜里閃爍著,心里頭,不知在盤算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