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的呼吸猛地一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有一團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燒。
煩惱兵不夠用？
這是何等豪邁，又是何等瘋狂的言語！
對于任何一個將領而言，兵員與船械，永遠是多多益善，何曾有過嫌多的時候？
“大人……”戚繼光的聲音有些干澀。
他有太多的話想問，關于工匠，關于木料，關于鐵料，關于那遙遠海外的一切。
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了最簡單直接的幾個字，“末將，拭目以待！”
“走吧，元敬。”陸明淵轉身，抖了抖衣袖。
“光說不練，終究是紙上談兵。我?guī)闳タ匆粯訓|西，一樣能讓你今夜安枕無憂的東西。”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神秘，戚繼光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不再多言，抱拳跟在了陸明淵的身后。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鎮(zhèn)海司衙署。外面的天光正好，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吹拂著港口林立的桅桿，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曲蒼涼而古老的歌謠。
馬車早已備好，一路沿著平整的石板路向城東駛去。
溫州府船廠，這座昔日里只是為衛(wèi)所修修補補。
偶爾承接一些民船訂單的官營造船廠，自鎮(zhèn)海司成立之后，便迎來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還未靠近，一陣喧囂鼎沸的人聲與此起彼伏的錘打聲、鋸木聲便穿透了海風，直灌入耳中。
那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嘈雜，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蘇醒，每一次心跳都撼動著大地。
馬車在船廠門口停下，門口的衛(wèi)兵見到陸明淵的官服與腰牌，立刻肅然行禮，高聲唱喏放行。
一位身著匠官服飾，年約五旬，面色黝黑，雙手布滿老繭的男子早已在此等候。
他看到陸明淵，臉上立刻堆起了燦爛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躬身行禮：“下官彭天成，參見伯爺！”
此人正是溫州府船廠的總辦，一個在造船行當里浸淫了三十多年的老工匠。
“彭總辦，不必多禮。”陸明淵抬手將他扶起，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那片熱火朝天的廠區(qū)。
“我今日帶戚將軍過來，就是想看看，我鎮(zhèn)海司的利刃，磨得如何了。”
“伯爺放心！戚將軍放心！”彭天成聞言，精神大振，黝黑的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
他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地保證道。
“伯爺您要的東西，下官帶著弟兄們日夜趕工，可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請隨我來！”
說罷，他便在前引路，帶著陸明淵和戚繼光，穿過堆積如山的木料場，繞過煙火熊熊的鍛鐵爐，一路向著最核心的船塢碼頭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震撼便越是強烈。數(shù)以千計的工匠赤著上身，揮汗如雨。
號子聲、錘擊聲、鋸木聲交織成一片，充滿了力量與希望的交響。
戚繼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點頭。
軍伍之人，最重士氣。這船廠的“士氣”，顯然是頂級的。
終于，當他們繞過一座巨大的風帆倉庫，一片開闊的水域豁然出現(xiàn)在眼前。
那一瞬間，即便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戚繼光，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平靜的港灣之內，十艘嶄新的巨艦，如十座移動的海上堡壘，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
它們通體漆黑，船身線條流暢而堅實，不同于大乾常見的福船或廣船。
其船首尖銳，船身更為修長，兩側那密密麻麻的炮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殺氣。
陽光灑在黑色的船身上，反射出鋼鐵般的光澤。
那不是尋常的桐油，而是摻雜了鐵粉與特殊配方的黑漆，不僅能有效防止船蛆的侵蝕，更能增加船體的堅固程度。
“伯爺，您看！”彭天成站在碼頭邊，伸手指著那十艘巨艦，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驕傲與興奮。
“這便是按照您的圖紙，打造出的第一批‘鎮(zhèn)海壹型’戰(zhàn)船！一共十艘，全都已經(jīng)完工，只待下水試航！”
他興奮地介紹道：“此船，船長二十丈，寬六丈，用料皆是咱們從南洋運回來的上等鐵力木和柚木，堅固異常！”
“全船上下，共設十六門火炮，八門一組，分列兩側，比之衛(wèi)所最大的福船，火力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彭天成說著，又指向船身中部那明顯加固過的寬闊甲板之下。
“而且，按照伯爺您的吩咐，我們在龍骨主梁和船艙底部，都預留了足夠的空間和加固結構。”
“您說……是為了日后安裝那個叫……叫‘蒸汽機’的鐵疙瘩？”
他撓了撓頭，對這個陌生的詞匯顯然還很困惑，但這并不妨礙他繼續(xù)興奮地說道。
“下官不懂那個，但下官知道，這船若是純靠人力風帆，因其船身沉重，速度大約只有福船的一半。”
“可一旦開戰(zhàn)，只要讓它搶占了上風口，這十六門火炮齊射之下，管他什么倭寇的安宅船、關船，一輪炮火下去，就得給它轟成一堆爛木頭！”
速度只有一半，火力卻翻了三倍！
戚繼光的心臟狠狠地跳動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一艘戰(zhàn)船的舷梯旁，征得同意后，親自登上了甲板。
腳下的甲板厚實而平穩(wěn)，沒有絲毫的晃動。
他用力跺了跺腳，那沉悶的回響證明了其用料之扎實。
他走到船舷邊，伸手撫摸著那比尋常戰(zhàn)船厚了近一倍的船壁，感受著那堅實冰冷的觸感，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
這哪里是船？這分明就是一座座會移動的海上炮臺！
他快步走下船艙，內部空間之寬敞，結構之嚴謹，遠超他的想象。
糧倉、彈藥庫、兵員艙室，劃分得井井有條。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這樣一艘戰(zhàn)船，至少可以容納超過三百名水師將士，并且還能保證充足的作戰(zhàn)與生活空間。
三百名將士，十六門火炮！
戚繼光腦中飛速盤算著。這意味著，僅僅這一艘船的火力，就足以媲美過去三到四艘主力福船！
而這樣的戰(zhàn)船，眼前就有十艘！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這十艘黑色巨獸組成戰(zhàn)列線，側舷齊齊噴出憤怒的火焰。
無數(shù)的鐵彈呼嘯著撕裂空氣，將倭寇的艦隊砸得支離破碎，人仰馬翻。
那將是何等壯觀，何等摧枯拉朽的場面！
從船上下來，戚繼光看向陸明淵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下屬對上官的尊敬，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他原以為，陸明淵所說的底牌，是那些遠在海外的貿易。
卻萬萬沒有想到，真正的殺手锏，就藏在這溫州港的船廠之中！
有了這十艘巨艦，再加上那五千留守的老卒和自己手中的六千新兵，何愁溫州港不固若金湯？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宵小之輩，膽敢在這十艘海上兇獸面前齜牙，頃刻間便要讓他們灰飛煙滅！
“大人，此船一出，東南海疆，倭寇再不足為慮！”
陸明淵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卻藏著更深邃的意味。
“元敬，這只是開始。”
他轉過頭，望向船廠更深處，在那里，還有更多的船塢正在開工，更多的龍骨已經(jīng)鋪設。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改變時代的力量。
“我鎮(zhèn)海司的船，不僅要能打贏倭寇。”
“將來，它還要能去到更遠的地方，去到所有被海洋覆蓋的地方。”
“凡我大乾商船所至之處，便是我鎮(zhèn)海司艦隊的巡航之疆！”
“我要讓這片大海上所有的風，都吹拂著我大乾的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