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燕正在房中對著袖中銅鏡細細描摹眉毛。
似她這等普通身份的宮女,又是倉促從宮外帶進來,身份核驗時間都未曾等夠。
因而如今,安排的就是普通宮女們的大通鋪。
好在王后仁愛,今年也修了大通鋪的暖墻,使得她們起居都熱乎乎的,粗使婢女們提起王后就滿懷感慨。
不,不僅是感慨,分明是頗有奮發之心。
如今下了值,好些宮女們未曾得見,都是去跟著那些一同選拔的賢才學習寫字了。
王后才入宮數月,已然連番提拔了好些侍女。她們雖是粗使宮女,但按照宮中王后新改的宮規,也能有奮發上升的日子。
大好未來就在眼前,這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衣食住行的待遇提升,哪怕想多吃一口肉呢?
但對于月燕來說,卻是遠遠不夠。
畢竟原先在關中時,自己身邊也是跟著兩名奴婢的,起居坐臥都有人服侍,又何曾受過這等苦楚?
但在離開關中之前,她被阿母關著,跟著家中粗使下人好好學過幾日。
她倒想強硬著不學,絕食不吃。
可誰知阿母竟那般心狠!當真不肯給上一口水米。
饑餓的滋味啊……
一日之后,她便是看到窗外地面上在寒風中簌簌搖曳的綠草,都兩眼發花想要啃上一口了。
因而只能委委屈屈跟著侍從一起打水灑掃,做些粗重活計,中間連那冰水的冷意都咬牙忍住了。
想到阿母,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怨憤。
可這一分神,手中眉筆就歪了一寸,使得在眉峰處畫出粗壯一條。
從宮外帶來的銅鏡,因她日日常拿出來看,沒有工匠細致保養打磨,如今已然有些發花了。
再瞧瞧自己那一張在寒風中被吹得有些皴紅、連鉛粉都遮掩不住的臉頰,月燕頓時沮喪起來。
此刻又小心擦了眉毛,再次重新敷了粉。
同屋的侍女下值回來,此刻驟見一張慘白大臉轉過頭來,忍不住駭了一跳。
隨后,她白眼一翻,沒好氣地摔摔打打進了屋,又毫不猶豫地將床邊被褥狠狠抖了抖。
下等的蠶絲絮片、碎末和蘆花干草等攪合在一起的被褥,本就不是很均勻。
被她一抖,還有些許碎屑在半空中飛舞。
月燕頓時生起氣來:“你做什么?!”
對方卻是冷哼一聲:“做什么?王后最愛身邊人體面干凈講究了,如今日頭正好,我拿我的被褥出去曬曬?!?/p>
她又斜睨了月燕一眼:“畢竟我可不像那些從錦衣玉食的床頭跌落的奴婢,連自己身份都不清楚?!?/p>
粗使宮女就要有粗使宮女的樣子。
打扮成這副模樣,倘若叫王后見了,還以為他們都使歪了勁兒呢!
她摟著簌簌作響的被子踏出門去,臨走又忍不住瞅了月燕那張慘白大臉,再次嗤笑:
“宮中都道鉛粉有損肌膚,連最愛美的楚夫人都不用了,偏你還在用?!?/p>
“喂——”她微抬下巴,“你當真是什么大家女郎嗎?該不會是什么閭左出身的吧?”
“只有那等居住在里巷左側的貧苦鄉野人,才會不自量力地覺得自己在咸陽宮中還有什么容貌可言?!?/p>
“你!”
大家女郎可是沒有罵人的詞匯的。
但不會罵人,不代表月燕就能收斂。
對方不是說話難聽么?
她冷哼一聲,干脆拿了旁邊剛擦了粉面的一盆渾濁水,兜頭朝著對方床榻潑了上去。
這一聲嘩啦水響,叫別的拿了紙筆回來的宮女看見,眉頭果然又緊豎起來:
“你!”
對方也不前去與她糾纏,秦律森嚴,咸陽宮更是嚴苛。
此刻便將手中紙筆安置好,最后轉頭道:
“我這就去請永巷丞來!”
她們宮女歸屬少府管制,下轄又分永巷令、永巷丞,對方如此放肆,這一番定要狠狠受上一番折磨了!
……
月燕心頭有一陣緊縮。
她入宮時,永巷丞已狠狠對她訓誡一番,雖沒使什么手段,可那般威嚴,加上脫離父母叫她內心惶恐,分外無助,已生了幾分怯意。
但隨后,她又昂起頭來——
我阿母可是在為王后做事,便是沖著阿母,他們也不會把我怎么樣的!
可王后既已吩咐,對方又如此明目張膽地挑釁行事——
冬日這樣一盆冷水潑至他人被褥之上,倘若不是王后開恩今年設了火墻,便是這一行,就能叫風寒要了人一條命。
大家都是粗使宮女,焉敢行此賤害他人之事?
“拖下去!刑杖十!叫當值的都來看看!”
永巷丞沉聲道:“王后吩咐,在咸陽宮,一切以法度為準。”
“至于你——”她眉目森嚴地看了月燕一眼,臉上竟擠出一抹似嘲非嘲的笑意:
“挨完刑杖之后,倘若還有力氣,倒可以在我這里領上一份紙筆?!?/p>
“王后開恩,允許你與母親通信呢?!?/p>
再行如此狂悖之事,只不知那位可憐的母親要使出什么樣的功勞,才能堪堪留住女兒一條性命?
……
這日入夜,永巷丞將一份家書交給黃門,由他轉呈給中車府令。
“本該交由王后處置,但一來夜深,非緊要事勿要打擾?!?/p>
“二來其中有諸多狂悖話語,層層巡檢時都被衛兵所見……懇請府令代為處置……”
而周巨在深夜終于能夠休憩時,漫不經心打開,看到上頭月燕所述:
【……分明王后寡恩,阿父并未有錯,卻遭此責罵。阿母負心不肯同甘共苦,連帶女兒亦要屈膝奉人……阿母昔日教我管家里事、讀書識字,莫非是叫女兒灑掃得能更快些嗎…】
【如今又被宮中粗鄙下人欺辱,挨了杖責,焉知能有命活?女兒不甘心!】
【王后容貌平平,女兒卻是并不遜色!且正值青春年紀,倘若一朝得寵,定能為大王誕下太子……】
這一番癡人說夢,周巨在深宮中好些年未曾得見了。
他嗤笑一聲。
有這等野望的宮女,十幾二十在咸陽宮中可不少見。
大王才剛親政年方十二三歲時,就已經有人自薦枕席了。
不過眼下嘛,那些人的墳頭草恐怕都已有三丈高了。
王后特意帶來的人,周巨自然也了解過。
那月燕倒是臉盤頗大——實際意義上的大。
王后如此寬仁,她卻還敢說王后容貌平平、自己毫不遜色?
他將書信漫不經心遞回去:
“王后帶回的人,王后自有處置。盯著些,別叫她輕易被杖殺了就好。”
要知道,能哄得大王日日開心且夜夜相伴的王后,可不是那種能甘心為了胡夫人的些許能力,就強令自己忍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