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話音才落，閻婉那雙明亮的眸子瞬間綻出光彩，仿佛將滿天星斗都收進了眼底。
她唇角高高揚起，也顧不得什么儀態，拎起裙角便像只歡快的雀兒，三步并作兩步沖到了御駕之前。
“謝陛下！”她聲音清脆如銀鈴，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朝著李世民的方向利落地行了個禮，隨即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李承乾身側，還回身悄悄朝面色復雜的父親丟了個得意的眼色。
李承乾轉頭便對上閻婉那張因興奮而微紅的臉龐，她站得極近，恰與他并肩，那股子不管不顧的鮮活氣，竟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好熟悉的臉龐、好熟悉的氣息、好熟悉的身材，李承乾的目光從她的頭頂緩慢地掃到她的鞋尖，無數個畫面在腦海中閃過，閃得他心潮起伏。
李承乾暗暗地咬了咬牙，恩也好、怨也好，都了結在前世了，這一世可不能跟她再有什么了。
不是非要做個正人君子，也不是怕任何的麻煩，就純粹的怕死。
前世凡是跟她有肌膚之親的，無一長壽且無一善終，李承乾悄悄地打了個激靈，這個小煞星，惹不起啊。
“太子殿下。”面對李承乾的打量，閻婉全然不覺尷尬，反而仰起臉，聲音里帶著幾分好奇與自來熟，“陛下說讓我隨你和魏王一起伴駕，魏王在哪兒呢？”
“呃？”李承乾左肩挨著閻婉，右肩就挨著魏王，他聞言不由得失笑，反問道：“魏王在哪兒，你不知道么？”
李承乾拉起李泰的手，剛要向閻婉介紹一下魏王，閻婉抬手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哈哈地笑了起來。
“是我忘了，哈哈”閻婉笑靨明朗，語氣輕松地說道：“我進宮前才和魏王見過，他根本就不在賞畫宴上，怎么能出現在這里呢？”
“呃？呃，那個”李承乾松開了李泰的手，面上笑意更深，帶著幾分探究問道：“你在哪里和魏王見的面？”
“就在錦繡坊門口，他身邊還有個俊后生。”閻婉眉眼生動，說得興起，“上次在東宮就是他們倆送我到的東華廳。”
“哦。”李承乾眉頭微蹙，可以斷定她是認錯人了，只不知道她把誰錯認成了魏王殿下，會是李恪、李祐還是李元昌？“魏王長什么模樣？”
“魏王是你親弟弟，你問我他長什么模樣？”閻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滿眼憐憫的目光盯著李承乾，太子殿下這病，怕是沉疴已久了吧？
“嗯，”李承乾面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神色，仍是溫聲解釋：“我是想聽聽，在你眼中他是什么樣子的。”
閻婉聞言，眨了眨眼，隨即不假思索地開口，語氣直白得毫無遮掩：“模樣嘛，生得倒周正，就是……太胖了些。”
“孤的胞弟可不胖。”李承乾扭頭看了一眼李泰，笑道：“他瘦得都給大唐丟人。”
“少騙我了，滿京中誰不知道魏王是個大胖子？”她說著，還有些夸張地比了比肚子，“圓滾滾的，能有這么大。”
“那是你認錯人了，你見到的是漢王殿下。”李承乾說著向后退了一步，抬手一指李泰：“喏，他才是魏王殿下。”
“他？”閻婉也抬手指著李泰，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身形頎長、甚至略顯清瘦的李泰，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那雙明亮的眼眸里浮起滿滿的狐疑與難以置信：“他怎么會是魏王？”
李泰倒是不計較她的無禮，只是哭笑不得地反問：“你是覺得我不像還是……不配？”
正常人大概會被這句話壓得挺不起腰、站不直腿，可閻婉卻絲毫都沒聽出這話里有什么威壓之感，她只覺得眼前這人還挺風趣。
“太子殿下都說你是了，那你就是唄。”閻婉歪著頭，一臉認真地又看了李泰幾眼，滿臉困惑卻絲毫不顯局促。
閻婉沒再多話，她撓了撓頭，心中暗自腹誹，自己到處宣揚魏王中意自己，結果卻連人都認錯了，這烏龍鬧的，可怎么收場？
這個魏王比那個大胖子好看多了，嫁給他比嫁給那什么漢王可好多了，這傳言傳的好，還得繼續傳，反正別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能達成目的，誰在乎中間這點曲折。
李世民坐在馬上慢悠悠地向前晃著，他們的話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還以為是李泰看上了這位閻小姐，卻原來他們根本就沒見過。
還好，就說青雀的眼光不能這么差，選個小門小戶的沒問題，選個蠢貨就不行了。
長孫無忌自然也聽了個清清楚楚，閻婉拿著魏王的畫闖宮時，他也以為是李泰跟她有什么瓜葛，卻原來是個誤會。
再有十多天就是小妹的周年大祭，惠褒答應大祭過后便離京就藩，此時他應該不會對誰家的姑娘動心，他的王妃定然會在封地選。
閻氏兄弟每一步都像是踩到了刀尖上，心就在嗓子眼那里提著，回家的路居然走得冷汗淋漓。
很快就到了閻府門前。
府中早已得了消息，仆役們慌慌張張在階下排成兩列，個個低眉垂首，大氣不敢出。
院里管事正滿頭大汗地指揮丫鬟們搬抬茵席、蒲團，臨時布置的座處略顯凌亂，透著股倉促勁兒。
閻立德搶步上前，深深一躬：“寒舍鄙陋，倉促間難以周全，萬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目光只隨意一掃，便翻身下馬，朗聲笑道：“不必在意這些虛禮，浮雕在何處？速引朕前去一觀。”
“是。”閻立德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引路，腳步都有些發飄。
閻立本則快步走到府內，低聲吩咐管家速去備好茶水點心，又叮囑下人看好后宅，絕不能讓閑雜人等出來驚擾圣駕，尤其是閻婉，務必看緊了。
方才在御道上的烏龍已是驚險，萬不能再讓這丫頭在府中鬧出別的亂子。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跟著閻立德往后院走，李承乾、李泰緊隨其后，長孫無忌與房玄齡等重臣亦步亦趨。
百官們按品級依次跟隨，原本寬闊的閻府后院，瞬間被浩浩蕩蕩的人群占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