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殿前的廣場早已灑掃潔凈,巨大的銅鼎中香煙已然升起。祭案、牲醴、禮器陳列有序。
當李世民行至殿前站定,鐘磬塤(音熏)篪(音遲)之聲依古禮奏響,樂聲古樸低沉,在山谷間回蕩,與松濤風聲混在一處,更添蒼涼。
整個祭禮過程,冗長而嚴謹。讀祝、奠帛、獻爵、焚燎……每一步都依足最高禮制。
隨后是更為核心的謁陵。
僅有皇帝、太子、魏王、晉王及長孫無忌等寥寥數人,得以跟隨謁者,繞過獻殿,沿一條更為僻靜、守衛森嚴的墓道,行至玄宮入口的巨大石門前。
此處氣氛與外間廣場的公開祭奠截然不同。
森冷的石壁隔絕了大部分天光與風聲,空氣凝滯。那扇巨大的、雕刻著繁復紋樣的石門緊閉著,后面是永恒的寂靜。
至此,李世民臉上那層屬于帝王的、禮儀性的肅穆,似乎被這幽冥之地的氣息侵蝕,顯出一種深切的疲憊與寂寥。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緩步上前,伸出手,掌心緩緩貼上冰涼粗糙的石門。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門后的安眠。指尖在凹凸的花崗巖紋路上輕輕劃過,停留了許久。
他微微顫抖的肩背,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丈夫最深的無言的哀慟。
李承乾、李泰、李治等人在身后跟著伏地行禮。
李治忍不住小聲吸了吸鼻子,李泰將手輕輕按在他背上。
李泰垂著眼,目光落在那冰冷的地面上,心中五味雜陳。
他原本的計劃是大祭過后他就去封地中,可是現在他又不想走了。
一年前這個時候,他處心積慮地想要留下,離開他怕失寵、怕被害,留下或許還有機會贏個大的,畢竟李承乾是個不爭氣的。
逐漸地他發現李承乾和他以為的不一樣,他留下根本沒有一絲絲的機會,還是老老實實地離開才能自保。
后來李承乾對他掏心以待,這份真誠就像一塊糖,實在太甜了,誘惑得他舍不得放開。
留下,他所有的政治理想都有機會實現,離開,一輩子陷在榮華富貴的牢籠里混吃等死。
他抬頭望了一眼站在李世民身邊的長孫無忌的背影,又緩緩地把頭低下。
大唐如今海晏河清,最大的矛盾就是皇權與世家之爭,自已若是走了,這漫天風雨就得太子一人來扛,自已留下,他身前還能有一塊擋箭牌。
“陛下”長孫無忌上前一步,輕輕扶住李世民的手臂,輕聲勸道:“時候不早了,小妹有知,也不忍見你如此傷懷勞神,多多保重龍體,社稷安穩,才是她最愿看到的。”
李世民最后凝望了一眼那扇永閉的石門,決然轉身。
“回吧。”
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內侍與禮官聞聲,悄然舒氣,垂首準備隨駕。
長孫無忌亦退后半步,與眾臣一同肅立。跪伏的眾人開始依序起身,衣袍窸窣。
然而,在這片漸起的細微聲響中,有兩人卻紋絲未動。
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依舊跪伏原地,姿態未改。無人示意,他們卻似心有靈犀,同時選擇了沉默的停留。
兩人的“不動”,在漸次起身的人群中,顯得突兀而默契。
正當周遭氣息凝滯,無人敢言時,李承乾緩緩抬起了頭。
他望向父親即將離去的背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墓道口微涼的空氣:“父皇,大典禮成,太子已祭拜過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再開口時,聲音里褪去了儲君的端嚴,只剩下兒子純粹的懇切,“兒想以人子之身,再多陪阿娘片刻。”
幾乎同時,一旁的李泰也抬起了頭,目光清湛,語氣平和地接道:“兒也想跟阿娘說說話。”
李治見狀,毫不猶豫地復又跪下,小小的身影緊挨著兩位兄長,態度堅決。
李泰側過身,伸手輕按在李治單薄的肩頭,聲音放柔,“雉奴聽話,山上風大寒重,你且隨父皇回鑾。看你遭罪,阿娘會心疼的。”
李承乾轉向李世民,語氣沉穩周全:“父皇,天色向晚,此刻匆匆回城,恐過于勞頓。山下不遠有座瑤臺寺,”
他說著,目光掠過李泰,“乃是惠褒此前為母后追薦冥福而督建的,清靜幽雅。不若今夜便在寺中暫歇一宿,明日從容返京,亦不誤事。”
李世民的目光在依舊跪著的兩個兒子身上停留了許久,那里面翻涌著復雜難言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深沉的疲憊與一絲了然的寂寥。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手輕輕搭在了身旁李治的肩上,低聲道:“既如此,雉奴,隨為父走吧。”
說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石門,又深深看了一眼長跪于地的李承乾與李泰,終于決然轉身,帶著幼子與大部分隨從,沿著來路,步入了漸濃的暮色與山風之中。
石門兩側是守墓的侍衛,李承乾和李泰的身后也僅有十數人默默地守護著他們。
“阿娘”李承乾跪直了身子,望著石門忍不住的兩行熱淚無聲流淌,他喃喃地開啟了絮叨模式。
“一年了,一年是這么的長,長得好像熬過了幾十年,熬得兒心力交瘁,一寸歲月都不想再往下捱了。”
“一年是這么的快,快得恍如昨日,整整一年了,兒還糊涂得緊,時常恍惚,總不信阿娘真的離開了,總覺得阿娘就在身邊。”
“阿爺把你臨終的叮囑忘了個精光,他想你就給長孫家封官賜爵,舅父也深恐長孫家會失勢,拼命地結黨固位。”
“舅父現在不只是大司空,還是太子太師,不再是齊國公而是改封趙國公,食邑一千三百戶。”
“為了長孫家能夠長長久久地勢壓百官,為了讓士族大于皇權,他們需要一個聽話的太子。”
“這一年兒就像是在人間歷劫,東宮政令、前朝國事,他均不愿兒沾染,恨不能封住我的嘴,管住我的心。”
“……”
“雉奴學業精進了不少,變得懂事多了,兕子也開始識字了,妞妞都會走了,有二郎教養他們,你就放心吧。”
李承乾也不知絮叨了多久,仿佛要將這一整年積壓在心底的、無處可訴的話,都傾瀉在這扇沉默的石門前。
起初是壓抑的低語,漸漸帶了哽咽,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近乎夢囈的詞句。
他身后的李泰,始終安靜地跪著,如同磐石。
沒有勸慰,沒有打斷,只是在他聲音斷續時,遞上一方干凈的素帕;
在他肩頭因抽泣而劇烈顫抖時,將手掌輕輕覆上去,傳遞一絲沉默而堅定的支撐。
黃昏的光,終于越過高聳的山脊和墓道冰冷的石壁,以一種近乎溫柔的姿態,斜斜地籠罩下來。
它先是攀上李泰挺直的背脊,為他的吉服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又緩緩移過,落在李承乾低垂的脖頸和緊繃的肩膀上,將那身莊重得近乎沉重的太子冠服,也浸潤得柔和了幾分。
光里有細小的塵埃在無聲飛舞,像時光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