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聞言，目光在書樓內(nèi)環(huán)視一圈，那些頂天立地的書架與浩如煙海的典籍，確實給了他一種沉靜而豐沛的觀感。
“魏王殿下深明大義，李靖感激不盡。”李靖微躬身，向李泰施了一禮，語氣愈發(fā)謙和。
“老臣半生馳騁沙場，所見所聞、所思所悟，多是血與火中淬煉的淺見，本就擔(dān)心言辭粗陋、體例雜亂，難以成篇。有魏王殿下相助，有書局能手校勘編次，有藏書樓典籍佐證，老臣便能安心將胸中韜略一一落筆了。”
李泰急忙抬手虛扶了一下，溫和地說道：“衛(wèi)國公的韜略，乃是我大唐的瑰寶，能助衛(wèi)國公將其編撰成集，傳于后世，是我的榮幸。”
“魏王真是謙遜。”李靖抬眼見太子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已，他急忙笑著對李承乾說道：“太子殿下想是與魏王有話要說，老朽的事已然有了著落，這便先行告退，不擾二位殿下敘話了。”
“衛(wèi)國公多心了。”李承乾轉(zhuǎn)頭看一眼陸清，笑道：“孤是來找無濁的。”
李泰正愁找不著由頭把陸清扯到李靖的視線里，他急忙上前一步，輕拍了陸清一下，笑道：“你小子躲在這里看兵書也有幾天了，看出什么門道來了？說來聽聽。”
李泰說著轉(zhuǎn)身一指李靖：“你唬我容易，我看你能不能唬得過衛(wèi)國公。”
李靖也不瞎，他進(jìn)門就看到陸清了，只不過一直也沒機會跟他打招呼。
他得勝還朝，太子帶著陸清出城迎接眾將，足見他與太子關(guān)系很好，他又住在魏王府，可銅陵他跟魏王的關(guān)系也頗深。
高甑生誣告他謀反，是陸清用計揭穿了高甑生的謊言，足見陸清有勇有謀，是個可造之材。
陸清被李泰說得一愣，一剎時渾身燥熱，衛(wèi)國公可是大唐第一戰(zhàn)神，人家是要寫兵書的人，自已是個連兵書都看不懂的，班門弄斧也不過如此。
“我，我”陸清瞄一眼書案上自已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心得，臉頰微微發(fā)熱，聲音都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局促與敬畏，“我怎敢在衛(wèi)國公面前妄談兵事。”
“哈哈……”李靖爽朗的笑聲頓時驅(qū)散了藏書樓內(nèi)略顯凝滯的空氣。
他上前兩步，目光掃過書案上那些字跡，并未細(xì)看內(nèi)容，而是落在了墨跡的力道與行文的節(jié)奏上，緩聲道：“心得心得，貴在‘得’之一字，有所得便有所記，何論深淺？”
“他雖是有心向?qū)W，不過我看他資質(zhì)愚鈍，”李泰隨手拿起書案上的竹簡，淡淡地說道：“若是無人指點，只怕皓首窮經(jīng)也難有所成。”
李泰這話說的，不只李靖明白了，李承乾也明白了。
李承乾看李靖不開口，以為他是不愿意指點陸清，便想替陸清求個情，他剛要張嘴，胸前突然被一柄鵝毛扇給擋住了，他扭頭看向李淳風(fēng)，李淳風(fēng)收回扇子，似有似無地?fù)u了搖頭。
求人幫忙不用著急，人家還沒說不幫呢，等他拒絕了，你再去求情也不遲，總不能連猶豫一會兒的時間都不給人家吧？
李靖目光緩緩掃過四壁琳瑯的書架，語氣平和而鄭重：“殿下這藏書樓中，兵家典籍確可謂汗牛充棟。老朽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容我將這些兵書盡數(shù)借回府中，與我家中舊藏一并參詳整理？”
他稍作停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陸清，繼續(xù)沉穩(wěn)地說道：“著書之事千頭萬緒，非廣覽博收、比對勘校不可。若能將兩處藏書匯聚一處，細(xì)細(xì)梳理脈絡(luò)，去蕪存菁，于編撰定然大有裨益。”
剛剛還大包大攬地答應(yīng)全力以赴地幫忙，這會兒人家提出借書，怎么可能不答應(yīng)？
答應(yīng)是必須要答應(yīng)的，只是李靖就這么把陸清給繞過去了，他只提借書，連陸清一字都不提，這讓李泰心里多少有點不大舒服。
“衛(wèi)國公要借閱自然沒有問題，只是”李泰話未出口，就被李靖給打斷了。“魏王莫急，我還有一事。”
李靖笑著一擺手，搶著說道：“這么多的書和竹簡，兩家的合在一處，怕是會弄混了，須得有個精細(xì)人專門整理編次，將異同、心得隨時記錄考訂，老朽也能隨時查閱、參詳校核才好。”
李靖說著，目光坦然地看向李泰，語氣懇切，“陸校尉近日既已在此用功，心思沉靜，筆頭也勤。這些書冊往來搬運，條目繁多，正需這般耐得下性子的妥帖人看顧。不知殿下可愿暫借陸校尉相助一段時日？”
李靖話說得也很明白，李泰的意思他懂了，不就是想讓自已指點陸清一二嗎？
我讓陸清住到我家，泡到兵書里，除了學(xué)習(xí)一點別的事都沒有。
至于要不要指點他，要怎樣指點他，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若是一點天賦沒有，那咱也教不會，只能放棄；
他若是心存懈怠，那咱也沒必要督促，還是放棄；
他若是不聽訓(xùn)教，那咱也不跟他犟，由他去吧。
他若真是塊好料，又有好態(tài)度又肯吃苦，另外再稍微有點天賦的話，莫說指點，便是傾囊相授也是有可能的。
李泰一時間竟有些愣住了，他看向陸清的眼神復(fù)雜難言，驚訝中摻雜著難以置信，更有一絲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轉(zhuǎn)瞬即逝的羨慕。
這小子的運道未免也太好了些！
自已此前最大的奢望，也不過是求衛(wèi)國公看在情面上略加指點，得個“旁聽”的機緣已是萬幸，誰承想他一步混到了親傳弟子的待遇。
“能得衛(wèi)國公青眼，是陸清的福分。”李泰拱手道：“泰在此先行謝過。”
李承乾忽然伸手推了陸清一把，陸清向前搶一步，險些撲到李靖身上，他心慌地回頭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沖他丟了個眼色，他急忙整理一下衣襟，鄭重地躬身抱拳，“陸清謝國公指教，我定潛心做事，絕不懈怠！”
“好。”李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zhuǎn)向李泰，“如此，便叨擾殿下了。待老夫回府整理出書目與所需人手清單，再遣人來與殿下接洽借書、移交之事。”
“衛(wèi)國公客氣，隨時恭候。”李泰收斂心神，笑容重新變得溫潤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