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家后輩面前,鄭毅強裝鎮定,內心則是已經氣炸了。
他原想撩撥魏叔玉的火氣,卻不成想最終被弄破防的竟然是自己。
眼下,他顧不上再去和魏叔玉置氣,只想著先把眼前這一關過去再說。
“你們可知道那人去了什么地方?”鄭毅壓制著怒氣問道。
年輕官員們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鄭毅問得乃是那新任的鴻臚寺丞,才連忙答道:
“啟稟大人,下官去打聽了,據說魏寺丞出了大門,便和隨從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什么地方,有人說是看見他去紅袖招了,也有人說是他去皇宮陪太上皇打牌去了,還有人說是他去東宮陪太子讀書去了,還有人……”
眼看著這個年輕人滔滔不絕,一副沒完沒了的模樣,鄭毅真的是繃不住了,厲聲打斷道:
“夠了!”
“虧你們也算是飽讀詩書,領政理事之人,怎么連別人使得障眼法都看不破!”
鄭毅伸手指向一個年輕官員,冷聲道:
“我且問你,你那消息是從何處打聽來的?”
那個年輕人臉色一變,想了想道:
“回稟大人,我這是從門口侍衛馬二那里聽來的……”
鄭毅點了點頭,又看向其他幾人,問道:
“你呢,你們呢,又是從什么地方聽來的消息?”
那幾人臉上都是一副吃驚的模樣,連聲道:
“我,我們也是從馬二那里聽來的……”
見狀,鄭毅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一群蠢貨!那魏叔玉明顯和馬二有舊,你們可知,就在今日上衙之前,魏叔玉與馬二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聊了許久,人家說什么,你們就信什么,平日里的機靈勁都喂了狗嗎!”
“什么!竟有此事!馬二那個狗東西竟然敢戲耍我等,看來他的飯碗是真的不想要了!”
說著,便有人氣沖沖地走了出去,說是要將馬二拿來,好好審訊一番。
然而,沒過多久,就見那人氣急敗壞地走了回來。
眾人見狀,朝那人投去了詢問的目光,就見那人咬牙切齒道:
“狗日的,門口侍衛說馬二被魏叔玉借調走了,說是以后就在他手下當差了,這會也不見人影,十有八九是和魏叔玉一起鬼混去了……”
說罷,那人看向鄭毅,詢問道:
“大人,您說我們要不要將此事稟報給上官,就說這魏叔玉頭一天上衙,就拐帶著守門侍衛一起曠工,不管他有百般理由,總得給大家伙一個交代的!”
鄭毅想了想,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也罷,這么多事情壓在這里,就算是我有心找他交接,他人不在,我又有什么辦法,這樣,你先將此事報告給梁少卿,同時我也將此事上報給中書省里的各位大人們,咱們雙管齊下,看他魏叔玉有何說辭!
嘿嘿,若是此事鬧到了陛下面前,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接下來,鄭毅大手一揮,一行人開始分頭行動。
這些年輕官員從本質上來說,都是鴻臚寺的官員,自然是找鴻臚寺少卿打小報告去了。
而身為中書省派遣到這邊的通事舍人,則可以直接上書,讓宰相以及御史臺里面的人來對魏叔玉進行彈劾。
就在一封聲情并茂,控訴魏叔玉玩忽職守的奏折從鴻臚寺朝著中書省進發的時候,與此同時,魏叔玉則是在一處酒樓,正點了一桌上好的酒菜,與人推杯換盞。
“來,小馬哥,咱們喝一杯!”
魏叔玉端起酒杯,朝一旁的男子敬了過去,那人嚇得連道不敢,趕忙端起酒杯就是一飲而盡。
三杯下肚,那人臉上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魏大人,承蒙您看得起我馬二,您說吧,您想說知道什么,我馬二就算是豁出飯碗不要了,也一定給您說得明明白白的!”
馬二紅著臉,一副打了雞血的模樣。
“瞧你這話說的,我這剛到鴻臚寺,人生地不熟的,正是用人的時候,你怎能在這時候,棄我而去呢?你要是不嫌棄,以后就跟著我吧,反正咱們鴻臚寺里面多得是尸餐素位的家伙,像你這樣盡忠職守的人已經不多了,到時候我親自辦這件事情,幫你弄一個吏員還是不成問題的?!?/p>
魏叔玉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一番話說得誠誠懇懇,反倒是把馬二弄得更加不好意思,又帶著難以置信的感動之色。
“大……大人真愿意用我?”馬二一臉期待地看著魏叔玉,聲音已經變得顫抖起來。
別看他在那些異國商隊面前威風十足,可實際上不過是一個看門的大頭兵罷了。
要前途沒前途,要油水沒油水,而且一旦朝廷有了戰事,他還能拋家棄子地上前線。
可以說是卑賤得不能再卑賤了。
如果說官員和吏員之間有著一條看不見的天塹,那么吏員和馬二這樣的人之間,這條天塹同樣深不見底。
馬二這樣的人,說白了,就相當于后世公家單位里面的臨時工罷了。
現在聽說魏叔玉能給他一個正式編制,哪里能保持淡定。
“小馬哥這話說的,要不是你今日早些時候,善意提醒,想必此時我魏某人已經成了整個鴻臚寺的笑柄,光是這份情誼,區區一個吏員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你肯用心做事,若是有了機會,我還要親自向陛下舉賢的,到時候,咱們同朝為官也不是不可能嘛……”
魏叔玉直接開始畫餅。
從鴻臚寺里面游歷了一趟之后,他是終于明白這個機構是怎么運行的了。
鴻臚寺真的可以用得上那句“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來形容了。
明明一個不大的機構,里面卻是派系林立。
想要在里面立足,沒有自己的班底卻是萬萬不能的。
目前來看,這個備受鄭毅那邊刁難的看門侍衛馬二,倒是可堪一用。
別小瞧這個不起眼的家伙,通過接觸下來,魏叔玉發現這個人的觀察力堪稱一流。
整日守著鴻臚寺的大門,眼皮底下不知道看見過多少旁人難以察覺的“風景”。
這對于初來乍到的魏叔玉來說,極為重要。
“咚!”
聽到魏叔玉的允諾,馬二二話沒說,直接從座位上起來,“咕咚”一聲,跪在了魏叔玉的身前。
“承蒙大人不棄,馬二愿為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馬二磕完頭后,臉上已是多了兩行熱淚。
沒辦法,像這樣的底層小人物,有了這樣堪稱逆天改命的機會,怎么能不激動呢?
見狀,魏叔玉起身過來,將馬二攙扶起來,笑著說道:
“小馬兒言重了,咱們鴻臚寺又不是軍營,哪里就要喊打喊殺的,一句話,用心做事,兩不相負就可以了?!?/p>
“是是是,大人教訓的是,是小的膚淺了?!?/p>
馬二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回到了座位上。
魏叔玉拿起酒壺,又給馬二滿上了一杯,卻見馬二長長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道:
“大人,這次你怕是闖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