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宮的出現(xiàn)，打破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自天地開辟以來……
這座古老而又神秘的宮殿，從未離開過屬于它的位置。
哪怕是此時此刻，處在神尊宮之內(nèi)的眾多超脫，也為此感到極度疑惑。
“太一！”
“為何人皇能夠驅(qū)使神宮降世？”寒衣猛地站起，質(zhì)問此事。
青銅大殿正中，那位負手而立，元神顯化，映射出宮。
“太一，拜見人皇。”
“今日借神宮一用，爾等不必驚慌。”商凪用目光扶起了太一，也給了他一個解釋。
只是這個解釋……無法讓人理解，更難以讓太一等人接受。
“人皇此舉，已沾因果矣~”太一輕嘆一聲，知曉自己的說辭，不會改變?nèi)魏问虑椤?/p>
他只能轉(zhuǎn)身，去往道尊殿，請示里面真正的主事者。
神尊宮降世，對于其他人而言，或許更多的會認為，這是一股新的勢力插手。
且還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勢力！
畢竟神尊宮內(nèi)，也有至少二十位超脫至尊，甚至傳聞還有天尊存在。
但在始祖龍皇與龍鎮(zhèn)、酆都的眼中，看到的卻并非如此。
神尊宮自身——
就是一件無比強大、可怕的恐怖存在！
“龍皇……”酆都大帝靠上前來，只是簡單的稱呼，已然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就連龍鎮(zhèn)都變了顏色，勸誡道：“父親，你還要繼續(xù)么？該收手了！
我們還有時間可以等待。”
始祖龍皇的三丈肉身，氣血滾動，好似天雷滾滾，鼻間呼出的熱浪都恍若地底熔漿，灼熱無比，扭曲虛空。
“沒想到啊……”
“沒想到你竟然能夠操縱道尊殿？”
“這簡直不可思議，你能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么？”
商凪踩踏虛空，目光如水，靜靜看著對手。
“龍皇……你的問題有點多了！”
始祖龍皇并沒有生氣：“你這段光陰，只有一百年時間，就算你此時攔住我又如何？
一百年后。
你還能出現(xiàn)么？
你還能截斷第二次時光？”
“凡人一生，亦不過百載韶華！一百年的時間……足以定人生死，再辟朝綱！”人皇的目光仿佛能夠看穿時光長河，直指未來本真。
始祖龍皇目光下移，瞥過了東海荒神木，眼里浮現(xiàn)一絲忌憚。
“好！”
“本皇就賣你一個面子！”始祖龍皇身形一閃，已然消失在天地間。
“希望你我真正相見之日……還記得這段因果！”
始祖龍皇退走，龍鎮(zhèn)自然不會繼續(xù)出手，他只是想將涅槃天帶回歸墟，助鳳依依復活。
但神鳳自有傲氣，當然不會同意。
“人皇，這次不算，下次我會再為人間出手一次。”這次沒能攔下始祖龍皇，鳳依依也沒打算糊弄過去。
“鳳主不必如此，此番恩情……來日自有人還！”商凪意味深長。
恰在此時。
赤足無鞋的少司命，踩踏虛空，緩緩上前。
“商皇，你從何習來……我的道統(tǒng)？”
一語驚人。
撤離的各路人馬，盡皆暫緩了腳步，側(cè)耳傾聽。
這一刻。
虛空都陷入了寂靜。
少司命作為承接大尊王的正統(tǒng)開辟者，本來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鐵棠之前。
可她卻在即將開辟自身盛世之際，被大尊王親手封印。
這個舉動讓竅穴大道能夠延壽數(shù)十萬載，但同時也埋葬了一個時代。
一個不曾出現(xiàn)，卻注定稱尊天地的時代。
也因此。
少司命的正統(tǒng)大道，在天地間幾乎無人知曉。
誰也不知道這個被‘被封印的未來’，到底開辟了何種大道，又有何威能？
然而。
人皇商凪的出現(xiàn)，讓少司命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
這斬斷時光長河，截取光陰的手段，正是自身正統(tǒng)的核心手段之一。
看著眼前冷漠無情的少司命，商凪卻泛起了一絲憐惜之情。
這位。
本該也是稱霸天地，主宰一個時代的無上霸主！
可她卻被自己的父親手封印，錯失了太多太多。
這樣的遺憾……
亙古可曾有之？
“少司命，你之道，自有他人授我。”
面對這個很正常的答復，少司命卻彎起了柳眉，她在暗中推算……到底是何人所為？
今時今日。
這世間還真正知曉自身道統(tǒng)之人，恐怕只有時光長河上的父親。
可自己的那位大父，那位譽滿人間的大尊王……似乎與眼前的人皇并不相識。
他會將自身道統(tǒng)……傳授對方么？
少司命拿捏不準，但至少人皇的聲名，與他過往、如今的舉動，都表明他并不是自己的敵人。
哪怕道統(tǒng)被他知曉，似乎也不算一件壞事？
“你我是友非敵！”
人皇留下最后一句話，便邁步踏入朝歌，重新回到了那座空懸數(shù)百年的殷商宮闕。
左相、右相、武穆、商岳等群臣，各自心神激動，緊隨其后。
大商人皇之名，壓蓋天地人間千年不衰！
哪怕是不通修煉之道，早已更迭數(shù)代的蒼生百姓，依舊從口口相傳之中，知曉天地間曾有過這么一位人族霸主。
朝歌眾多世家豪門，紛紛帶著門人子弟，躬身相迎人皇降誕。
商凪背負雙手，踏出殷商宮闕，遙遙望著橫貫朝歌的武典長河。
“古來正統(tǒng)，唯前輩之道，能庇天下寒門蒼生！可惜~這樣的修煉盛世……”
正統(tǒng)大道雖統(tǒng)一時之道，稱一世之尊。
可這樣的大道，并不意味著隨便什么人都可以走。
相反。
古往今來的歷代正統(tǒng)，幾乎沒有一個是易于修煉的。
往往需要后世智慧天驕，從正統(tǒng)大道的基礎(chǔ)上，再度推衍新的法門，才能陸續(xù)在天地間普及開來。
但這樣一來，多少便失去了一些開辟者的真意，因為那些法門，并不是道統(tǒng)開辟者親自創(chuàng)造。
經(jīng)過第二、第三，乃至更多人的領(lǐng)悟后創(chuàng)法，又怎及開辟者自身之法？
而開辟者所創(chuàng)造的法門，通常都是根據(jù)自身眼界見識、修為資質(zhì)創(chuàng)法。
但這些道統(tǒng)開辟者，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哪一個不是天驕中的天驕？
他們所創(chuàng)造的第一門大道功法，根本就不適合大多數(shù)人，修煉難度都極其恐怖。
不論是燧人氏的《昊天大日圖》，亦或是大尊王的《十絕霸體》，都絕非常人……乃至尋常天驕可以修煉。
而商凪自身開辟的《太巫寂滅典》，更是被譽為千古第一奇書，其中的修煉難度不言而喻。
哪怕是鐵棠的極境之道，開辟的第一門功法，也極其艱難晦澀，只有英杰、天驕才能領(lǐng)悟。
可《武典》不同！
這門功法，是鐵棠為了還昔年大愿，集合眾多絕巔天驕智慧，為天下寒門開辟的大門。
武典的厲害之處，不在于它的修煉上限，也不在于它自身的強大與否。
而是它能讓更多普通人，有機會走上修煉之道。
世間若論‘正統(tǒng)’之名，武典當之無愧！
如今。
這條盤旋虛空上百年的武道長河，已經(jīng)讓朝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踏入修煉之道。
人族盛世的苗頭，已經(jīng)可以窺見，它們將在千年、萬年后，結(jié)出最為燦爛的果實。
眼前的這一幕，或許是商凪重新回歸之后，感受最深的一刻。
就在這時。
一道似乎有些不合時宜的聲音，出現(xiàn)在商凪耳邊。
左相、右相、商岳、武穆、乃至太保、太傅等人，盡皆額頭滲汗，不復從容。
“柳香香，拜見人皇！”
原來是風冰瑤、風成道、都詠歌等鐵棠親信，簇擁著一位女子，前來拜見。
柳香香是鐵棠聯(lián)合群臣，一起推選的新皇，雖然還沒有正式登位、傳告人間，可在眾人心里，早已默認了這個事實。
然而。
誰也沒有想到。
她這位新皇還沒有登基，那位真正的皇者卻已歸來。
這讓右相、左相等人，此刻也有些掛不住臉，想說些什么，卻始終無法開口。
商凪先是看了風冰瑤一眼，隨后又掠過風成道、都詠歌、謝飛、葉秋霜、洪五幾人，最后才落在柳香香身上。
“諸位，受累了！”
他說了一句在眾人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的話語，隨后便將眾人都接到了殷商宮闕，廣開宴會。
人皇回歸，人間氣運高漲，朝歌更是宛若花團錦簇，人心歸一。
一些之前離開的舊臣，此時也不遠千山萬水趕來，跪倒在監(jiān)察殿前，希冀重歸朝堂。
姜雍、裴天軼兩大人王，也率各自部下，在朝歌住下，隨時聽候人皇調(diào)遣。
在此期間。
人間亦有趣事廣泛流傳。
如太虞皇朝土崩瓦解，太莘自己退位，不敢稱皇，與不死仙井軒等人，不知躲到了天地間何處。
仙庭、地府亦收回了所有兵馬，不敢染指人間一寸。
各大妖族更是龜縮深山大淵，輕易不敢冒頭。
短短三年時間。
人間近乎重現(xiàn)八百年前的盛世，一片太平之景，處處彰顯勃勃生機。
商凪長居殷商宮闕，每日都會傳召柳香香前去，授于皇道之術(shù)，已然將她視為了后繼者。
桃園內(nèi)也是一片寧靜，邁入超脫的東海荒神木，與往日并無不同，樹內(nèi)更是察覺不到絲毫異動。
這樣的美好若是能夠長存，或許是人間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不過。
右相、左相等人卻非常清楚，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人皇只有一百年時光！
如今仙庭、地府的退避，包括始祖龍皇、歸墟等勢力的避讓，更多是忌憚人皇的魚死網(wǎng)破。
倘若商凪能夠長存人間，反而他們更有可能采取行動。
可偏偏只有一百年！
一百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對他們來說……絕對是等得起，也值得等。
所有人都明白的事實，商凪自身更是非常清楚。
他在盡可能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但這些后手是否能起到作用，連他自身也不知曉。
一切。
還是要看那一位！
那位……才是真正執(zhí)掌現(xiàn)在正統(tǒng)，奠定后世格局的引領(lǐng)者。
他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舉動，都會影響現(xiàn)在、未來。
又是兩年時光流逝。
五年時間，已經(jīng)讓動亂的天下蒼生，找到了安身之處。
大多數(shù)人，都定居在以朝歌為中心，一圈又一圈擴大的各大城池之中。
這反倒讓人間多出了許多荒蕪之地，雜草淹沒了倒塌的城墻，也埋葬了一段過往。
三月三。
桃花盛開之際，花香滿朝歌。
柳香香正在殷商宮闕，仔細傾聽人皇所授之道。
陡然。
眼前的蓋代皇者站起，霜白的鬢角好似兩柄利劍，緊皺眉宇仿若揉皺的紅塵之心。
“唉~原來是此時么……”
他一聲輕嘆，帶著柳香香來到了紫垣殿。
此刻群臣皆在參與朝會，包括兩相三公，人王武穆全都在場。
突然看到人皇出現(xiàn)，眾人自是躬身施禮不斷。
商凪帶著柳香香，一步步走到了殿內(nèi)最深、最高處的龍椅。
隨后。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之中，他將柳香香送到了那個位置之上。
“自今日起……她為人皇！”
商凪只留下八個字，便消失在紫垣殿。
下一息。
他來到了時光長河。
在長河盡頭，那道白色身影，一如過往在原地等候，等待著可能出現(xiàn)，也可能永不出現(xiàn)的人。
“少司命……”
“商皇？你……”少司命正疑惑，卻仿佛心血來潮，莫名感到極度不安。
她的目光從商凪身上移開，下意識掃向了前方充塞天地的背影。
啪嗒~
一塊暗黑碎片，猶如浮云般飄離。
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少司命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
那充塞天地的偉岸背影，此刻正在緩緩崩碎，一塊塊背影碎屑如暗影亂舞，雜亂無序地飄蕩在時光長河之上。
“大父！”
她一聲吶喊，長出千臂千手，又化出無數(shù)身外化身，試圖去接住那些散亂的碎屑，再將它們重組。
可那背影實在太過偉岸，太過龐大，時光長河上早已下起了黑雨。
不止終點，起點亦如此。
強如少司命，也難讓逝去之物，再度復原。
“父！親！”
血脈間的悸動，讓少司命猜到了事情真相，可她卻不愿承認。
猶如一頭無助的小貓，在跌跌撞撞之間，尋找著可能出現(xiàn)的奇跡。
即便被撞得頭破血流，依舊想嘗試各種不可能的可能。
商凪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無力改變。
時光長河的對岸，有著難以想象的敵手。
嘩啦啦~
一頭白龜與一頭靈鶴，從時光長河探出了腦袋，畏懼地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紛飛‘黑雨’。
“死啦，死啦，咋辦啦？”
“完啦，完啦，壞人來啦，咋辦啦？”
……
被世人認作永生的時光長河伴生生靈，此刻都束手無策。
那么。
紅塵俗世之中，那些僅有短暫壽元的生靈，恍若朝生墓死的蜉蝣，他們……又能如何？
天地沒有答案，天道也沒有答案，因為即便是它們，面對長河對岸的那些存在……也顯得太過渺小了。
這個答案。
只有人間生靈的不屈、不撓，只有我命在我不在天，只有逆天改命的精氣神意志，或許可以答復。
以人定——而勝天！
轟隆隆~轟隆隆~
兩道偉岸背影的碎屑，從時光長河落到了仙庭，落到了人間，也飄到了地府。
這一刻。
哪怕是不通修煉之道的尋常百姓，心頭上也浮現(xiàn)了陰霾，似是預知了不妙的大事將生。
嗖！嗖！嗖！
一道道身影出現(xiàn)在時光長河，就連神尊宮也大開宮門，讓眾多超脫踏足了天地。
“商皇，幫幫我！幫幫我！”少司命梨花帶雨，泛紅的眼眶帶著希冀，看著眼前的蓋代皇者。
“少司命…我…也無能為力……”商凪語氣盡可能地柔軟，不愿再傷及這位的心情。
可少司命感受到了大尊王的生機在快速消逝，就如眼前的黑雨一般，是塵世最后的痕跡，也是他的落幕。
怎會如此？
怎能如此？
少司命不甘。
她此刻就如同一位失去父親的女兒，無助地向在場每一位超脫求救。
希望有人能夠施以援手。
“龍皇，救救我父，某愿為奴為婢！”
始祖龍皇剛要開口，卻被龍鎮(zhèn)直接打斷，他知道自己父親放不出什么好屁。
龍鎮(zhèn)上前，托起了少司命，柔聲說道：“大姝~此非我等所能及之事，縱使拼盡全力，耗去性命，也無法更改結(jié)局。”
作為遠古時代的真龍，龍鎮(zhèn)的確算是少司命的前輩，也知曉她的名諱。
此刻喊出她的真名，便是希望她能夠清醒三分。
可此刻的少司命如何能夠清醒？如何愿意清醒？
她不住地向著龍鎮(zhèn)叩拜，即便每一次都被攔下，嘴里始終念叨著那句。
“幫幫我，幫幫我，救救我父……”
可她終究是等不到承諾。
“少司命，你主掌人族生死，也會有今天？為何不以你之職，復活大尊？”
仙庭中一位古老的超脫，似是在過往與少司命有怨，此刻面對求助的少司命，忍不住出言譏諷。
可他話音剛落，便見自己周圍剎那空了一大圈。
各大仙庭超脫，都在皇天仙帝、紫薇天君的帶領(lǐng)下，拉開了與他的距離，眼神仿佛都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認識此人！
一道驚艷指光從遠處襲來。
天武皇禁的武神指，在商凪手上展現(xiàn)了真正的威能。
嘭！
超脫隕落，反哺天地。
滾燙的鮮血，有點點滴滴，濺射到少司命低垂的頭顱臉頰。
可她眼中卻沒有絲毫清明，依舊在重復著那句話語。
“幫幫我……”
眾多圍觀的超脫，都垂下頭顱，側(cè)過身軀，避開了少司命的請求。
既是畏懼人皇之威，也是禮敬那位道統(tǒng)開辟者的隕落。
畢竟。
在場至少有七八成超脫至尊，都是依靠竅穴大道，才能擁有如今的威勢。
偉岸背影的剝離，也逐漸讓時光長河的兩端不再黑暗。
一點一滴，一角一面，仿若一副絕世畫卷，在徐徐展現(xiàn)它的真容。
可黑暗過去，依舊是斑斑點點的混沌。
看不清。
至少在場大部分超脫，都難以看清長河對岸，到底有什么？
少司命淚如雨落，漫天都是晶瑩剔透的淚花，與時光長河的浪花碰撞、交融。
天地人杰的淚水，也終究不敵光陰之力。
她是那么地無助！
昔年被賜予少司命之職，掌生控死，繼而又開辟正統(tǒng)大道，注定要稱尊一個時代。
如此高傲不可攀的少司命，在今日已經(jīng)低盡了頭顱，為的只是救回自己的父親。
可即便如此……依舊未能有變局出現(xiàn)。
她的強大，未曾抵達過巔峰，無人知曉那是何等風光。
她的委屈，早可填滿五湖四海。
望鄉(xiāng)臺被封印的六十萬載，是一位女兒對一位父親最大的信任。
她在陰司地府的望鄉(xiāng)臺，守候了足足六十萬年，只為了遵循父親的承諾，等待他親手將自己釋放。
可直到今時今日。
等來的卻是如此結(jié)局么？
不該啊！
舍去一個巔峰時代，怎能換來如此悲劇？
少司命跌坐在地，雙手抱著一大團黑影碎屑，抱得越緊，黑影卻如流沙，消逝得越快。
悄然間。
她耳邊響起了模糊不清的聲音。
“大姝……”
“為父…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