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的手指順著路線緩緩移動,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沿途的每一個岔路口、建筑標識、可能的障礙物。他抬起頭,看向緊鎖眉頭、同樣盯著地圖的老魏,沉聲問道:
“老魏,仔細看看這條路線。從警察廳出發,經過這些街道,最后到北郊。這一路上……有沒有我們自己的據點?
或者相對安全、便于短暫停留和操作的地方?最好是那種……看起來不起眼,像食雜店、小飯館、修理鋪一類,不容易引人懷疑的。”
老魏作為哈城地下黨的總負責人,對這座城市的地下網絡和隱蔽據點如指掌。
他瞇起眼睛,身體前傾,手指隨著葉晨畫出的路線,一點點挪動,口中低聲念叨著街道名稱和周圍環境特征。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路線中段,一個靠近舊貨市場、相對熱鬧但也魚龍混雜的街區附近。那里有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岔進去是一條窄巷。
“這里。”
老魏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岔路口旁邊,一個用鉛筆標注的小方塊上(代表沿街店鋪):
“‘李記雜貨鋪’,是我們的一個聯絡站,表面經營針頭線腦、煙酒糖茶。
因為最近風聲緊,處于深度靜默狀態,只保持最低限度的觀察和警戒,不主動進行任何聯絡或傳遞工作。
鋪子老板老李,是自己同志,絕對可靠。鋪子后面連著一個小院,有后門通另一條巷子,相對隱蔽。”
葉晨的眼睛亮了一下,位置不錯,正好在路線上,且處于相對復雜的街區環境,短暫停留不會太突兀。雜貨鋪的性質也合適,容易找到合理的停留借口。
他盯著那個標注點,大腦飛速運轉,一個更加具體、也更大膽的“偷梁換柱”方案,迅速在他腦海中成型。
“好,就是這里。”
葉晨用鉛筆在那個“李記雜貨鋪”上畫了個圈,語氣變得果斷:
“老魏,聽我安排。”
葉晨重新拿起鉛筆,在地圖上比劃著,同時低聲、清晰地向老魏布置任務:
“明天,按照高彬原本的命令,魯明會負責具體執行槍決。但按照慣例和魯明喜歡擺譜、推卸責任的性格,他大概率不會親自押送。
而是會把這個‘臟活’推給我這個行動隊長,他則提前去刑場布置,或者躲在后面‘督戰’。所以,押運犯人的任務,極有可能會落到我頭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押運車輛,通常是特務科那種封閉的黑色囚車,前面駕駛室和后面囚籠是分開的。按照規定,至少需要一名司機和一名押運官
。我會想辦法,確保明天押運的時候,車上只有我和司機兩個人。最多,再帶一個打下手的,但我會把他安排在其他位置。”
老魏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
“當我們押送著‘張平鈞’和‘園園’經過‘李記雜貨鋪’所在的這條街時,”葉晨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路線上劃過,停在雜貨鋪的位置,“我會故意做出……沒煙抽了,或者煙癮犯了的樣子。”
他看向老魏,眼神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到時候我會讓司機把車靠邊,停到雜貨鋪附近一個相對不礙事、但又能觀察到的地方。
然后,我會對司機說,煙抽完了,讓他去雜貨鋪給我買兩盒煙。我抽的是‘老巴奪’,這個牌子的煙很常見,但也不是每家店都時時刻刻有貨。”
“這時候,”葉晨的語氣加重,“就需要雜貨鋪里的同志——老李,發揮作用了。
當司機進去買煙,說要‘老巴奪’的時候,老李不能立刻拿出來。他要做出臨時找煙的樣子,比如翻翻柜臺下面,或者假裝去后面庫房看看。
總之,要各種拖延時間!找煙的過程,要顯得自然,但又足夠磨蹭。目標是至少拖延五分鐘!為我們在車上的‘操作’,創造足夠的時間窗口!”
老魏立刻明白了葉晨的意圖:
“你是說,利用司機下車買煙、注意力被轉移的這幾分鐘,在囚車上完成‘掉包’?”
“對!”
葉晨肯定道,“真正的張平鈞和媛媛,必須提前一步,由你們的人,通過其他絕對安全的渠道,悄悄轉移到‘李記雜貨鋪’后面的小院里,嚴加看管,等待后續轉移。
而偽裝好的老邱和劉瑛,也要提前秘密運送到雜貨鋪附近,藏在某個絕對隱蔽的地方。
當我停車,司機下車后,我會迅速打開囚車后門(我有鑰匙),我們的人(需要你安排最可靠、手腳最麻利的同志,提前隱藏在附近)立刻將偽裝好的老邱和劉瑛,從藏匿點抬上囚車,塞進囚籠!
同時,要把他們身上可能暴露身份的衣物(比如老邱原來的破衣服)換下來,給他們穿上我們從警察廳牢房里偷偷帶出來的、屬于張平鈞和媛媛的那兩套囚服(這個需要提前想辦法弄到)!”
他語速加快,思路清晰:“整個過程必須快!必須安靜!司機就在雜貨鋪里,隨時可能出來!
我們的同志動作要像鬼魅一樣,上車、換人、換衣、鎖門、撤離,一氣呵成!
等我估算時間差不多了,司機會拿著煙回來。他看到囚車后門鎖著,我在駕駛室‘等’他,一切如常。然后我們繼續開車,前往刑場。”
老魏聽得心驚肉跳,這計劃可謂膽大包天,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
但仔細一想,卻又似乎有成功的可能。利用司機短暫離開、雜貨鋪同志拖延時間這個看似平常的“漏洞”,完成驚天置換,確實出人意料。
“老邱和劉瑛那邊……”
老魏想到那兩個已經被“處理”過的叛徒:
“他們高位癱瘓,口不能言,又被化了妝,穿上囚服,塞進囚車……到了刑場,魯明他們只是執行槍決,很可能不會仔細驗看,尤其是那種昏暗混亂的環境下……”
“沒錯。”
葉晨冷冷道,“高彬急于‘處理’掉‘麻煩’,魯明只想盡快完成差事,劊子手更不會去仔細分辨兩個即將被處決的‘死囚’長什么樣。
只要外表、傷痕、衣著對得上,他們巴不得早點開槍了事。等槍聲一響,‘張平鈞’和‘園園’‘伏法’,這件事就算塵埃落定。
真的張平鈞和園園,則由你們通過秘密渠道,盡快送出哈城,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葉晨看向老魏,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以,老邱和劉瑛,必須提前做好準備。不僅僅是化妝,他們的狀態也要調整。
要讓他們保持一種半昏迷、或者極度虛弱、無法做出任何異常反應的狀態。但不能死!
必須確保他們被抬上囚車、運到刑場、直到被槍決前,都還有一口氣,還能‘扮演’好他們的角色!”
“我明白!”
老魏重重點頭,感到肩上的責任重如千鈞:
“我馬上回去安排!‘李記雜貨鋪’的老李那邊,我會親自去交代,確保他明白該怎么做,而且絕不慌張。負責轉移和替換的同志,我會挑選最精干、最沉著的。
藏匿偽裝者的地點、運輸路線、接應方式,我都會反復推敲,確保萬無一失!真的張平鈞和園園的轉移通道,我也會立刻啟動!”
葉晨看著老魏眼中燃起的斗志和決心,心中稍安。他將桌上的地圖仔細折好,遞給老魏:
“這份路線圖你收好,所有細節,我們還需要再碰一次,查漏補缺。時間緊迫,必須分秒必爭。”
老魏接過地圖,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著兩個年輕人的生命線,也攥著這場驚險行動的全部希望。
“老周。”
老魏看著葉晨,聲音有些沙啞:
“你……千萬小心。你在警察廳,是高彬和魯明重點‘關照’的對象,明天押運,風險極大。”
葉晨笑了笑,那笑容在跳躍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卻異常堅定:
“放心,我有分寸。為了救出那兩個孩子,也為了……讓老邱和劉瑛這兩個叛徒,死得‘物有所值’,冒點險,值得。”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商定了下一次碰頭的時間和地點,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分開,各自融入了哈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寒風呼嘯,卷動著地上的積雪。一場決定數人命運、充滿欺騙與危險的“偷天換日”大戲,劇本已經寫好,演員即將就位,只待明日的“演出”,在那條通往刑場的冰冷道路上,正式拉開帷幕。
而葉晨,這位身處風暴最中心的導演兼主演,將再次將自己的命運,懸于刀尖之上……
……………………………………
冬日午后,數九寒天,哈城的天空是令人壓抑的鐵灰色,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如同刀子般刮過空曠的街道。警察廳特務科大院內,氣氛比天氣更加肅殺凝重。
黑色囚車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停在院子中央,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噴出團團白氣。幾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特務面無表情地站在車旁,眼神冷漠。
一切都按照葉晨預判和計劃的軌跡展開。
高彬果然沒有跟著押運的隊伍,,只是簡單下達了“立即執行、處理干凈”的死命令,就帶著秘書,坐車直接前往刑場。
魯明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裹緊了大衣,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不耐煩、厭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即將完成“任務”的松快。他瞥了一眼站在囚車旁的葉晨,抬了抬下巴:
“周隊,人就交給你了。北郊老地方,我跟著科長就先過去了,那邊還得布置一下呢。”
魯明把“任務”輕巧地推給了葉晨,自己則準備回去“督戰”或者干脆躲清閑。到了現在這一步,他相信葉晨哪怕身上有貓膩,也絕對不敢做出放跑犯人的行為。
葉晨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魯股長。”
他轉頭對旁邊一名看起來還算老實的特務吩咐:
“小趙,你開車。其他人該干嘛干嘛去,不用跟著了,人多眼雜。”
魯明對此沒有異議,押送兩個“死囚”去刑場,確實不需要興師動眾。他揮揮手,示意其他人散去,自己則轉身上了自己的車,直接揚長而去。
葉晨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司機小趙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技術不錯,但沒什么主見,向來是聽命令行事。
他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被牢牢鎖在囚籠角落、低著頭、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認命的兩個囚犯,心中并無多少波瀾,這種場面他見得多了。
囚車緩緩駛出警察廳大院,碾過覆著薄雪的路面,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駛入了哈爾濱清冷而戒備森嚴的清晨。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聲和車輪摩擦聲。葉晨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窗外的街景,實則心中如同繃緊的弓弦,計算著時間和路線。
車子按照預定路線行駛,穿過漸漸蘇醒卻依舊冷清的城區街道。葉晨不時抬手看表,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煩躁。
當囚車拐入那條靠近舊貨市場、相對嘈雜一些的街道,距離“李記雜貨鋪”還有幾十米時,葉晨突然“嘖”了一聲,用力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煙盒。
“媽的,煙抽完了。”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帶著明顯的煙癮上來的不耐。
司機小趙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小趙,靠邊停一下。”
葉晨指了指前面不遠處那個掛著“李記雜貨”陳舊招牌的小鋪子:
“去那兒,給我買兩盒‘老巴奪’。快點,這鬼天氣,沒口煙頂不住。”
小趙遲疑了一下:“周隊,這……執行任務途中……”
“廢什么話!”
葉晨眼睛一瞪,語氣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買包煙能耽誤幾分鐘?老子又不是不給錢!這大下午的,路上鬼影子都沒有!快去!我在這兒看著車!”
小趙不敢再多說,順從地將囚車緩緩停靠在雜貨鋪斜對面一個相對不顯眼、但又能讓葉晨看到鋪子門口的位置。他熄了火,拉好手剎,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快步走向雜貨鋪。
葉晨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小趙的背影,直到他推門進了雜貨鋪。幾乎是同時,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懷表,開始無聲地計時。
秒針滴答,每一秒都如同重錘敲在心頭。
雜貨鋪內,扮作店主老李的地下黨同志,早已接到老魏的緊急通知。看到穿著特務制服的小趙進來,他心中緊張,面上卻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略帶討好的笑容。
“老總,您要點什么?”
“兩盒‘老巴奪’,快點。”小趙掏出錢,催促道。
“哎,好嘞,‘老巴奪’……”
老李轉身,開始在柜臺后面翻找。他動作不疾不徐,嘴里還念叨著:
“咦?我記得昨天還有兩盒放這兒的……怎么沒了?老總您稍等啊,我看看是不是放后面架子上了……”
他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挪到店鋪內側,裝模作樣地在一排排貨架上尋找起來,不時還踮起腳,或者彎腰查看底層。
小趙站在柜臺前,有些著急,但也不好催促,只能不耐煩地跺著腳,看向窗外停在路邊的囚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囚車這邊,就在小趙進入雜貨鋪、身影被門遮擋的瞬間,從旁邊一條極其狹窄、堆滿雜物的巷口陰影里,如同鬼魅般閃出兩個穿著深色棉襖、動作迅捷無聲的身影!
他們是老魏安排的最精干的行動隊員,早已在此潛伏多時。
其中一人迅速靠近囚車駕駛室一側,對葉晨點了點頭。葉晨立刻掏出鑰匙,那人接過后,閃電般打開囚車后門的掛鎖!
“快!”葉晨低喝一聲。
兩名隊員如同演練過無數次般,動作流暢至極。一人拉開車門,另一人早已從巷口深處拖出兩個用破麻袋半裹著的、癱軟的人形!正是被偽裝、癱瘓、且處于半昏迷狀態的老邱和劉瑛!
兩人合力,將這兩個“贗品”迅速而小心地塞進冰冷的囚籠,將他們擺成與之前“張平鈞”和“媛媛”相似的蜷縮姿態。
同時,另一名隊員已經將囚籠角落里原本屬于真張平鈞和媛媛的那兩套染血的囚服,快速地套在了老邱和劉瑛身上,并做了簡單的整理,掩蓋住可能不協調的細節。
整個過程,從開門、塞人、換衣、到重新鎖門,不過兩分多鐘!快得如同電影快放,卻又精準無聲。
“撤!”
葉晨低聲道,同時迅速將后門重新鎖好,鑰匙收回口袋。
兩名隊員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拖著用來裹人的麻袋,悄無聲息地退回巷口陰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葉晨坐回副駕駛,呼吸平穩,目光再次投向雜貨鋪。懷表顯示,時間過去了不到四分鐘。
雜貨鋪內,老李還在“努力”地尋找。“哎呀,瞧我這記性!可能是在后面那個小庫房里……老總您再稍等會兒,我進去看看……”他說著,作勢要往后院走。
小趙已經急得抓耳撓腮,忍不住喊道:
“老板!你到底有沒有啊?沒有就算了!”
“有有有!肯定有!您別急,馬上就好!”老李的聲音從里面傳來,依舊不緊不慢。
終于,在拖延了將近七分鐘的時候,老李手里拿著兩盒“老巴奪”,滿頭大汗(假裝找得很辛苦)地跑了回來:
“找到了找到了!壓在箱子底下了!讓您久等了老總!”
小趙一把抓過煙,扔下錢,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雜貨鋪,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囚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喘著粗氣將煙遞給葉晨:
“周隊,買來了。”
葉晨接過煙,撕開一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劃燃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臉上露出一絲滿足和放松,仿佛剛才的煩躁只是因為煙癮。
小趙瞥了一眼車后,囚籠里,“張平鈞”和“園園”依舊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
“開車。”葉晨吐出兩個字。
小趙松了口氣,趕緊發動汽車。囚車再次起步,駛離了“李記雜貨鋪”,朝著北郊刑場的方向加速駛去。
偷天換日計劃的第一步,自此順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