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哈城的,他只記得一路上跌跌撞撞,那條受傷的胳膊已經麻木了,血也不流了,倒不是因為傷口結痂了,而是因為被凍住了。
他找了戶人家,敲開門,說要討口水喝。那戶人家見他這副鬼樣子,嚇得差點把門直接關上,不過最終出于好心,還是給了他兩塊干糧,幫他指了條路。
劉奎搭上了一輛運柴火的驢車,在車上顛簸了大半天,感覺胃都快要被顛出來了,終于在隔天天黑前趕回了城里。
他沒有回自己家,也沒去警察廳,而是直接去了葉晨那兒。
門是保姆劉媽開的,看見劉魁這副模樣,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差點驚叫出聲來。劉奎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聲張,然后一瘸一拐地上了樓。
劉媽的臉色陰晴不定,她自然是見過劉奎,這個男人不止一次送葉晨兩口子回來,只是她不確定自己將這個消息告知某人之后的后果。
劉媽慣會察言觀色,她已經察覺到了葉晨兩口子平日里對自己的提防。也許這個消息傳出去后,也就到了自己該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了。
劉奎到樓上的時候,葉晨正靠在書房的躺椅上看書。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見劉奎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是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站起身,走上前扶住劉奎:
“這是怎么了?趕緊進來,坐下,別動!”
葉晨這里自然不缺少醫療包,劉奎坐在椅子上,渾身上下還在微微發抖。葉晨也沒問他什么,先是拿過剪刀,剪開劉奎的棉襖袖子,露出那條血肉模糊的胳膊。
傷口此時已經凍住了,周圍的皮膚青紫一片。葉晨的眉毛皺了起來,他轉身去到樓下,很快端了一盆溫水回來,手里還有一卷干凈的紗布和一瓶酒精。
“忍著點兒。”
溫水擦拭傷口的時候,劉奎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但他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葉晨作為一個醫學大拿,動作自然很快很穩。清創、消毒、包扎,每一個動作都干凈利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處理完劉奎的傷口,葉晨光又讓他脫下那件棉襖,露出了里面的防彈衣。灰撲撲的馬甲上,有三個明顯的凹陷,那是子彈留下的痕跡。
葉晨伸出手,一個一個摸了過去,輕聲道:
“三槍,你的命很大,還好,總算是保住了。”
劉奎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周哥,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葉晨沒有接話,他注視著劉奎的眼睛,輕聲問道:
“怎么弄得這么狼狽?還跟他們對上火了?”
劉奎深吸了一口氣,把在山上的經歷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從靠近依蘭四塊石山,到看見濃煙,再到聞見焦臭味,然后被發現、被追殺,還有最后打在身上的那幾槍——
“他們燒的是尸體,一大堆的尸體,數目我不敢確認,但是三四十具總是有的,那火勢大的把半拉天都映紅了。
我親眼看見的,他們把尸體一具一具扔進火堆里燒,那些死人的穿著打扮,跟他們身上的沒什么兩樣。他們一邊燒,一邊往里添著。
周哥,你說他們這到底是在干什么?怎么還燒起自己人來了?是吃錯藥瘋了嗎?”
葉晨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確認是不是該把秘密告知劉奎,片刻后,他緩緩開口:
“因為他們遭遇了瘟疫,還記得三江好手里的那批藥嗎?就是從任長春手中搶走的那批,如無意外,應該是被抗聯的人給劫掠走了。
這批藥里,新京來的特工小林動了手腳,加了一些料,會引發鼠疫或者霍亂之類的傳染病。
病毒發作了之后,一是為了杜絕繼續傳染,二是現在天太冷,土都凍上了,沒法挖坑掩埋,所以他們只能焚燒。”
劉奎的心頭巨震,他知道鈤夲人歹毒,可沒想到他們會歹毒到這個程度,這也太狠了。難怪抗聯的那些人看到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給生吞活剝了。
劉奎坐在那里,那條受傷的胳膊已經被葉晨包扎妥當,雖然還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兩天差點把命丟在山里,這點疼根本不算什么。
葉晨沒急著說話,他慢慢踱回到書桌前,坐下后,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包煙,甩了一根扔給劉奎,自己點上一根。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劉奎,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我給你簡單的包扎了一下,明天記得去醫院打針破傷風,以防傷口出現炎癥。”
葉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劉奎點了點頭,狠吸了一口煙,讓那股辛辣的勁兒在肺里繞了一圈,才慢慢吐出來。
“周哥,多虧您借給我的那件避難衣,敵人朝我身上開了四槍,至少三槍都打在它上頭,要不是它,我這回真就徹底涼涼了。”
葉晨只是安靜地看著劉奎,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權衡著什么,又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劉奎明顯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望著葉晨問道:
“什么怎么辦?明天去到廳里,向科長匯報,他看到我帶回去的消息,應該……”
“應該什么?”
葉晨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劉奎心里發毛的東西:
“應該夸你兩句?還是給你點犒賞?或者是應該記住你替他賣過命?”
劉奎沉默了,他知道葉晨說的是實話。他認識高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貨他太了解了,壓根兒就不是什么敞亮人。
一般情況下,功勞都是高彬領的,苦勞才是下屬的。劉奎這次能活著回來,并且帶回抗聯內部疫情爆發的消息,高彬只會第一時間跑去鈤夲人那里邀功,至于自己,他頂多口頭夸一句“干的不錯”,然后繼續給他當跑。
甚至因為這次沒能和他的暗線老邱接上頭,高彬可能還會埋怨自己辦事不力,給自己穿小鞋。
劉奎用力地吸了一口煙,強迫自己把那點不甘和憤怒壓了下去。然后抬起頭看著葉晨問道:
“周哥,依你的意思,你說我該怎么辦?”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把手里的煙蒂在煙灰缸里碾滅,然后身體微微前傾,撐在面前的書桌上,目光直視著劉奎的眼睛,說道:
“劉兒,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想不想往上爬?”
劉奎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人都有野心,他在特務科混了這么多年,什么臟活累活沒干過?可每次提拔都輪不到他。
魯明在的時候,好處都是魯明的;魯明人沒了,他本以為機會來了,可高彬看他的眼神,還是那種看狗的眼神,用的時候就召喚一聲,用不著就滾到一邊去呆著。
“周哥,我是個粗人,沒那么多彎彎繞,你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一點。”
葉晨索性也沒和他繞彎子,直接拆開了揉碎了幫他分析:
“這次你從山里帶回來的情報,價值很大。可不是對高彬有價值,而是對鈤夲人、對澀谷司令官有價值。”
劉奎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親眼看見的,抗聯在大量焚燒尸體。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任長春帶出去的那批藥生效了,病毒爆發了,他們死的人太多,埋都沒法埋,只能焚燒。
這個消息,如果有你親自去告訴澀谷司令官,你想想會是個什么結果?澀谷司令官一直在等什么?他等的就是抗聯內部疫情爆發的消息。
現在你把這個消息帶給他,不是通過高彬,也不是通過任何人,是你劉奎親自告訴他,他會怎么看你?
他會記住你,會記住你這個能辦事、敢辦事的人。魯明死了以后,特務科那些權力真空,總是要有人來填上的,為什么這個人不能是你?”
葉晨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劉奎心上。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了高彬那張永遠陰沉著的狗臉。
想起科里每次臟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推,有好處,卻從來都輪不到他的那些日子。想起今天在山上,那四槍打在自己身上,心里面唯一的念頭:如果我今天死在這兒,高彬那個王八蛋會掉一滴眼淚嗎?
不會的,高彬只會給自己再找一條新的狗。
想到這里,劉奎抬起頭看向了葉晨。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施舍,也不是利用,而是機會,這個男人愿意給自己機會。
不過此時劉奎心中還是有著一絲顧慮,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哥,如果我去見澀谷司令官,那就等于……等于和科長徹底撕破臉了。”
葉晨光點了點頭,目光直視著劉奎的眼睛:
“對,所以你要想清楚,一旦這么做了,你和他之間就不是上下級那么簡單了。
從今往后,他會恨你,會提防你,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對付你。但是你會得到另一樣東西,那就是你自己的前途。
咱們給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到底在圖些什么?手上沾滿了血腥,投的無非就是給家人安逸的生活,你覺得這些高彬會給你嗎?”
劉奎繼續陷入沉默,此時書房里安靜極了,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滴答答的走著。那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著什么。
劉奎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高彬時,那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小劉啊,好好干,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那時候自己還年輕,真的信以為真了。在特務科呆的時間長了,他才偶爾聽到科里的人提到自己的前任金志德,他是被高彬親自下命令給槍決的,就只是因為那莫須有的、私通地下黨的罪名。
他還想起了魯明,魯明活著的時候,是高彬最信任的人。可魯明死了之后呢?高彬說過什么?做過什么?
什么都沒說,也什么都沒做。魯明就像一顆被用過的抹布,隨手一扔,連個聲響都沒有。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也許劉奎會選擇認命,畢竟攤上這樣涼薄的上司,就只能自認倒霉。
可是人都是怕對比的,那天在山上,被三槍打在了身上的感覺,他終身難忘。
他以為自己要死定了,腦海里閃過無數的畫面,最后,定格在葉晨遞給他那件防彈背心的臉。
“你是我弟弟!”,就是這么一句簡單的話,讓劉奎覺得心里熱乎乎的,眼眶有些濕潤。
他狠狠地眨了眨眼,把眼中的那點濕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對著葉晨一字一句的說道:
“周哥,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騎墻派!從今往后,我就是你在科里最堅實的盟友。誰要是想坑你,害你,得踩著我的尸體過去!
我謝謝你給我的這次機會,讓我最終不只是個跑腿的,有一天也能成為一個管別人的角色。”
劉奎的臉上掛著微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某種從未有過的決心。
葉晨站起身,走到了劉奎跟前,輕拍了拍他肩膀:
“劉兒,記住你今天的選擇!”
顧秋妍此時已經早就休息了,可卻還是被劉奎剛才發出的動靜給驚醒了。不過她沒從屋內出來,知道二人在談話,只是靜靜的躺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口響起了敲門,然后是葉辰說話的聲音:
“秋妍,待會我要出去一趟,帶劉奎去見澀谷三郎。”
顧秋妍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小聲的叮囑道:
“小心點兒。”
去之前,葉晨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他從未撥過,卻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沒人會接時,忽然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莫西莫西?”
“澀谷司令官閣下,我是警察廳特務科行動隊的周乙,深夜打擾,萬分抱歉。但有一件緊急的情況,需要當面向您匯報。”
電話沉默了片刻。
“什么情況?”
“是和抗聯那邊有關的,我的人剛從山里回來,帶回了第一手情報。”
電話那頭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下。
“你的人在哪兒?”
“就在我身邊。”
又是沉默了片刻,澀谷三郎的聲音傳來,比剛才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你過來吧,我會讓人在門口迎接你。”
“哈依!”
電話掛斷后,葉晨轉過身看著劉奎,然后說道:
“走吧,咱們現在去見澀谷司令官。”
劉奎低下頭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破衣爛衫,臉上有些窘迫。
“周哥,我是不是該換套衣服?這未免有些不禮貌吧?”
葉晨玩味的笑了,隨即開口道:
“要的就是讓他看到你這身裝備,你身上的彈孔比什么都有說服力!”
葉晨帶著劉奎下了樓,發動著車子,駛出院子,朝著澀谷三郎的宅邸開去。
劉奎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他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緊張,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
去見澀谷三郎,當面匯報,讓憲兵司令記住自己的名字,這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葉晨仿佛看出了他的情緒,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的像是在說天氣:
“用不著緊張,到了之后我怎么說,你怎么答。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問的別問。”
劉奎連忙點頭。
車子繼續向前,穿過幾條寂靜的街道,最終,在一座戒備森嚴的宅邸前停下。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目光警惕的看著這輛駛近的車。葉晨停穩了車,沒有立刻下去,而是放下了車窗,用鈤語開口道:
“我是周乙,有緊急情況,需要當面向澀谷司令官匯報,已經跟他約好了。”
衛兵顯然是接到了命令,只是例行公事的檢查了一下他的證件就放行了。
二人穿過庭院,走進了那間鋪著榻榻米的寬敞和室時,自古三郎已經盤腿坐在了那里。
他穿著一件深色和服,面前放著一杯清茶,神色平靜,臉上還是那副虛偽的笑容:
“周隊長,我感覺你今晚會給我帶來好消息啊。”
葉晨恭敬的鞠了一躬,然后側身讓出了劉奎:
“司令官閣下,這位是特務科行動隊的劉奎。高彬科長派他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上山去打探抗聯的動向。
他剛剛回到哈城,帶回了非常重要的情報。卑職覺得這個情報必須第一時間讓您知道,所以冒昧深夜打擾。”
澀谷三郎對待劉奎可就沒有那么客氣,他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后在那里安靜的傾聽。
劉奎連忙描述自己的經歷,從奉命上山,到接近依蘭四塊石山,看見炊煙聞到焦臭味,然后小心翼翼靠近,親眼看見抗聯的人在焚燒尸體——
澀谷三郎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開口問道:
“你確定那是尸體?”
“確定!卑職親眼看見他們把尸體扔進火堆,不止一具,是一堆,能有三四十具,火堆很大,燒了很久,旁邊的雪都化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