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家里什么情況，廖二叔心知肚明，光他們一家人待著就已經感覺到空間不足了，如果讓這兩車人也擠在狹小的空間內，坐的地方都沒。
所以廖勝這個偵查員發現車已經到大院門口，他們一家人就全部下樓迎接。
廖蕓一年多沒見奶奶，下車之后第一時間沖到奶奶跟前，毫不猶豫把她略顯瘦小的身軀攬入懷中。
感受到奶奶佝僂的身形，看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龐，廖蕓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哎喲，多大個人了，怎么還掉豆子啊？好了，不哭，這么多人看著呢。”
廖蕓這時候才發現，除了叔叔一家，樓下還有不少看熱鬧的老鄰居，不過他們關注的焦點在汽車上，或者自己一行人略顯時髦的打扮上，至于真情流露哭鼻子，真沒哪個在意。
“奶奶，小勝也要去京城讀高中了，您就別固執了，跟著一起吧，那邊條件畢竟好一點，這些年讓您一直跟著叔叔，我爸也過意不去。”
“還有這個小的您還沒見過吧，快來看看。”
本來商量好的策略，要循序漸進，結果廖蕓倒好，上來就直奔主題。
跟在后面的老廖也只能配合她了，把懷中的外孫抱到老娘跟前。
這次就不得不夸一夸徐宏毅這個小家伙了，湊到跟前，用他胖乎乎的小手碰了下太姥滿是皺紋的臉頰，像是發現什么新奇現象一樣，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徐宏毅的舉動，一下子就觸動老人家埋在心底的柔軟。
“好，就當過去照看小勝了，那臭小子一身毛病，不像荃荃那么讓人省心，我去盯著，省的他惹禍?！?/p>
廖勝聽了奶奶的話，忍不住就要上前為自己辯白，結果被姐姐死死按住。
“奶奶好不容易答應，你就別添亂了。”
一陣寒暄過后，廖二叔見樓下鄰居有越聚越多的趨勢，于是趕緊說道。
“家里地方太小，我在廠區外面的酒樓訂了位置，咱們現在過去吧?！?/p>
這些早期援建的大廠，如今效益已經大不如前，政策支持也逐漸減少，可以說是江河日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周圍還是屬于無人敢惹的獨立王國。
學校、醫院、電影院，跟京城那邊比也許有很大差距，但相比于附近的村莊鄉鎮，已經是可望不可及的優厚待遇了。
就連廠區外面的商業區，外面的勢力也很難染指，他們今天吃飯的這家酒樓，聽廖荃說，也是廠里某個領導的親戚開的。
根本不需要想方設法去招攬客人，光廠里的接待宴請，就能把這家飯店養活了。
不過平時都是那些領導們才有資格來這里簽單消費，廖二叔這種技術人員，顯然是不夠格的，今天之所以能訂到位置，那也是托了人的。
越小越封閉的地方，這種等級的涇渭分明，還有萬事找關系的狀態才更加觸目驚心。
徐建軍雖然對這種情況深惡痛絕，但也無能為力。
就算是經過幾十年的改革開放，人們生活水平有了大幅提升，科技的發展也讓很多東西透明化，依然無法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
除了東南沿海一些經濟比較有活力的城市，能夠不依賴人情社會那一套，其他大部分地方依然如舊。
“荃荃，才幾天時間沒見，你就從一個漂漂亮亮的美少女，變成現在這種土妞兒了，剛才在樓下我差點不敢認，你到底經歷了什么？”
今天的主角是老廖他們，徐建軍自然不會喧賓奪主，閑著也是閑著，于是就拿坐他旁邊的廖荃開涮。
被姐夫調侃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廖荃早就習慣了。
“你以為我想啊，就因為剛回來那天穿的太扎眼，被我媽媽數落了好幾天，她說在大城市穿的漂漂亮亮沒事兒，在我們廠區這種小地方就不行。”
徐建軍看向跟劉雪華攀談的嬸嬸，不得不承認，對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一線工人，但人家的覺悟和認知都在線。
明明是兄弟倆，她獨自承擔照顧婆婆的責任，卻毫無怨言，光這一點，就讓人高看一眼，最起碼自己老丈人面對她這個弟媳的時候，永遠都是客客氣氣的。
至于干涉女兒穿衣打扮，也不是多管閑事，而是一個母親下意識的保護本能。
也許廖荃還意識不到這一點，但徐建軍卻能想象的到。
自己這個小姨子，就算放在港島那種地方，姿色都屬于上乘，在他們這種地方，絕對是所有男孩子矚目的對象。
廖荃當初去京城上學，其實是避開了青春萌動的年齡段，不然就她這樣的，絕對會被廠里那些紈绔子弟糾纏不休。
“土點就土點吧，看著看著就順眼了，你姐以前當知青的時候更土。”
徐建軍話音剛落，腰間就傳來一陣刺痛，顯然是他口中更土的廖蕓所為。
“你激動什么，難道我說的不是實情？”
“也幸好我慧眼識珠，就算你隱藏的再深，也難逃本大爺法眼?！?/p>
“能從你樸素的妝扮掩飾下，窺視到傲人的身姿，玲瓏的曲線，絕美的容顏。”
廖蕓被徐建軍說的都不好意思起來，在桌下用腿碰了碰他。
“你少說兩句吧，沒人把你當啞巴?！?/p>
聽人勸吃飽飯，既然不能逗小姨子玩，徐建軍就干脆對付起桌上飯菜，這里廚師的水準只能算一般，但食材倒是選的不錯。
老丈人跟廖二叔這對兄弟，給人感覺就是太客氣了，沒有親兄弟之間的那種簡單隨意。
聊天的內容也是讓徐建軍大跌眼鏡，兩人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軍工企業的生存現狀上來了。
其實這個最有發言權的，應該是劉雪華，他們五機部就是統籌這些事情的，不過徐建軍看丈母娘似乎沒有加入談論的意思。
仔細一想就明白了，如今很多此類企業的現狀都不太好，將來的政策也趨向于市場化，如果是普通的企業，經過一系列改革，還有可能實現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
可他們這類企業，解決起來就沒那么容易了。
如果是紡織廠之類的，一般都坐落在市中心位置，將來就算企業垮了，最起碼還有地皮值錢，而這些軍工企業，大多數選址都在偏僻的山區農村，這里的地皮，就算房地產火熱的階段，也幾乎是無人問津。
劉雪華不開口，也許就是不想小叔子過分悲觀。
“嫂子，小勝去京城上學，就勞煩您照看了，他要是惹是生非，你和大哥只管教訓?！?/p>
聽了姜美蘭的話，劉雪華卻沒有接茬兒，在體制內混時間久了，已經形成條件反射啦，說話永遠是滴水不漏。
“廖荃在京城上學的時候，沒讓我們操心不說，還能幫廖蕓帶孩子，小勝我看著比他姐姐還乖，肯定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p>
“在教育孩子方面，感覺我還得向你取經，廖蕓還有廖輝他們倆，沒一個是讓我省心的?！?/p>
聽了劉雪華的話，姜美蘭不可置信地說道。
“嫂子，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倆孩子都是大學生不說，現在工作生活也都那么美滿，荃荃和小勝跟他倆可比不了?！?/p>
“我說的不是成就，而是性格脾氣，別看廖蕓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她以前可不這樣，那時候事事與我作對，能把我氣死?！?/p>
廖蕓本來學徐建軍一樣，安心吃飯，沒想到被老媽就這么端上桌了。
她以前的確是有點看不慣老媽的所作所為，明明是自己深思熟慮之后作出的選擇，結果走到一半，又開始用悔恨折磨身邊的每一個人。
除了童年時期能看到父母之間的甜蜜互動，廖蕓稍微大點之后，就煩透了他們無休止的爭吵。
而老廖隨之就被下放，在廖蕓看來，那次突如其來的分離，反倒是拯救了兩人岌岌可危的婚姻，雖然這么想有些對不起老爸，畢竟他可是去受苦的。
情況就是這個情況，如果放在以前，廖蕓肯定摟不住火氣，要跟老媽說道說道。
但是今天這個場合，她就淡定多了，只是自嘲地笑了笑，默認了劉雪華的說辭，還向一旁的徐建軍說道。
“瞧見沒有，我脾氣這么差，以后你就小心點吧，萬一惹惱了我，對你大打出手，你可千萬擔待著點。”
徐建軍聽了不以為意道。
“只管放馬過來，我還能怕了你不成，劈里啪啦一陣兒，保準把你收拾的服服帖帖。”
廖蕓聽了直翻白眼，幸虧他們兩個是在說悄悄話，要不然她就丟大人了，自己說的大打出手，就是字面意思，徐某人卻直接當成是兩人鉆進被窩里的那種了。
不過被徐建軍這一打岔，剛才的些許不滿也就煙消云散了。
屋里正聊的熱火朝天，包間的房門突然被打開，服務員領著一高一矮兩個人走了進來。
廖二叔見了二人，立馬從起身相迎。
“白廠長，周秘書，你們怎么來了？”
那個個頭稍微高點，表情硬朗、頗有點軍人風范的率先開口。
“老廖，你這話問的就有毛病了，你能在這里請客吃飯，我們也可以啊，剛招待完客人，聽說你也在這里，就過來打個招呼。”
這位白廠長說話的時候，目光炯炯地看向廖承勇和劉雪華，廖二叔趕緊介紹道。
“這個是我大哥，京城工業學院的教授，還有我嫂子，她在五機部工作?！?/p>
五機部的名字早就改了，可大家誰也沒糾正。
對方顯然就是沖著劉雪華來的，聽完介紹，趕緊上前一步，握住老廖的手。
“我這個人學問淺，所以對知識分子特別佩服，廖教授為我們國家培養了一代又一代人才，可謂是桃李滿天下，失敬失敬?！?/p>
不等廖承勇客氣完，他就立馬轉向劉雪華說道。
“您是劉主任吧，久仰久仰，上次去京城開會，有幸見過您一面，不知道您還記得不？”
劉雪華應對這種情況自然是游刃有余，客套話張口就來，還邀請對方坐下來一起用餐，卻被拒絕了，這位白廠長很是干脆，敬了三杯酒，然后退場，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進退有據，不卑不亢，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等對方離開之后，廖二叔才感慨道。
“白廠長在我們這兒很有威信，說一不二，也是個能干實事的，就是聽說要調走了，嫂子，這事兒您知道不？”
劉雪華也沒有拿出什么組織紀律糊弄人，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說道。
“這事雖然還沒發調令，但基本上已經沒跑了，新成立的北方工業總公司，有他的名單，估計他在你們這邊待不了幾天了?！?/p>
廖二叔和姜美蘭聽了心情有些復雜，他們把青春都獻給了這個企業，雖然不至于獻完青春獻子孫，但還是有很深的感情的。
自然希望廠里有腳踏實地的領導掌舵，如果換個不靠譜的，以現在的情況，根本經不起折騰。
看他們兩個糾結惆悵的樣子，劉雪華寬慰道。
“現在孩子們都大了，荃荃如今在港島上大學，將來的出路不用擔心，小勝這孩子我看挺機靈的，就算學業上受挫，也不至于回來接你們的班，既然這樣，你們還有什么擔心的?！?/p>
“等過幾年退休了，閑的無聊就四處轉轉，旅游散心，再不濟也能幫他們帶帶孩子?！?/p>
“我以前就是太執著于事業，忽略了家庭，現在無欲無求，反而什么都走的更順?！?/p>
主要是徐建軍這家伙，讓她看到了另一種方向，開辟了新視野，眼界自然而然地隨之提升。
自己的很多見解，也隨之改變。
特別是關于電子方面，劉雪華就跟徐建軍認真探討過，絕對是受益匪淺。
之前她牽頭弄的世嘉游戲的那套模擬系統和設備，可是受到了極大的肯定和褒獎。
特別是條件和經費受限的一些模擬訓練，能縮減大量費用的同時，也提升了人員安全保障。
小日子一家電子游戲生產服務商，就有如此的技術實力，也讓劉雪華看到了自己國家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自那之后，她是再也不會以居高臨下的姿態面對這些年輕人，特別是她那個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