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前兩屆的學生,有很大一部分,是沒等到畢業,就被各大單位哄搶一空,別說徐建軍這樣京大的學子,就連很多大專畢業生,照樣不愁出路。
可今年的情況卻急轉直下,別說部委這種讓所有人眼紅的崗位,很多外地學子,就連想留在京城,都成了奢望。
有些人接受命運安排,不管多遠的距離,不管多差的條件,硬著頭皮去報到。
可也有一部分人不甘心,留在京城尋求新的機會,他們中間有渴望出國,卻被接連拒簽的,有寧愿放棄國家分配的工作,自謀生路的。
這個時候大學生的含金量還是相當高的,雖然國家分配的工作有縮水的跡象,但在社會上的地位還是挺高的,這些人想找個養活自己的臨時工作,根本不是什么難事。
不過這樣總感覺有些不踏實,溫迪曾經也是學校的風云人物,班級的團支書,后來的學生會,都曾有過她的身影。
本來按照正常的走向,像她這樣的人才,畢業之后根本不用擔心工作。
可她卻實實在在地被剩下了,活躍分子,社交能力強,往年都是加分項,今年卻都是避之不及。
“學姐,廖老師就教過我半學期,她可能都不記得我這個人了,就這么直接上門求人,會不會不太好啊?”
宋芳聽了笑著寬慰道。
“上次我去老師家串門,跟她提過你,她對你印象挺深刻的。”
“我說溫迪,你原來可不這樣的,大大方方的,別讓我瞧不起你啊,人生的路還很長,沒有必要因為一時的挫折,就變得唯唯諾諾。”
宋芳雖然比溫迪高了幾屆,但她們兩人在學生會有過交集,關系處得不錯。
她工作了之后偶爾回學校,每次溫迪都能熱情地招待,現在聽說了對方的困境,自然無法袖手旁觀。
想來想去,最后把主意打到廖蕓這個她們共同的老師身上,于是才有了今天的結伴而來。
宋芳家境優渥,見多識廣,大一剛入學那會兒,她就發現廖蕓這個年輕講師的巨大不同。
廖老師在學校向來都是素面朝天,也很少佩戴什么首飾,但她穿的衣服,總是那么的得體好看。
普通學生只會覺得廖老師年輕漂亮氣質好,但宋芳卻是個行動派,有段時間就愛模仿廖蕓的穿搭。
她這一模仿,讓自己老爸的錢包瞬間癟下去,因為了解過之后,宋芳才發現,廖蕓隨意穿的衣服,好多都是牌子貨,甚至有些國內都買不到。
那時候宋芳就知道,廖蕓家境比自己家要好的多。
等到后來,廖蕓懷孕期間,她愛人為了其休息方便,直接在學校家屬區弄了一套房子,作為一個臨時住所,在宋芳看來,布置的堪稱奢華。
不光家具家電全配齊,而且用的都是特講究的牌子。
至于之后廖蕓開車上下班,偷偷把車停在家屬區,別人也許不清楚,但宋芳經常去串門,自然知曉。
從最開始的甲殼蟲,到后來的豐田越野,都是進口車,宋芳問過自己爸爸,不管哪一輛,都價值不菲。
沒有踏入社會之前,大學生這個群體,總感覺自己能改變世界,甚至對教自己的老師都會有點看不起的,但宋芳卻從來沒有在廖蕓跟前表現過自己的驕傲姿態。
而畢業開始工作之后,被社會一點點的打磨,曾經的年少輕狂也已不再。
如果是換作剛開始工作那會兒,遇到困難,宋芳肯定第一時間大包大攬,自己找關系解決。
可現在她卻不會為了面子,把自己置身于尷尬境地。
慫恿溫迪來找廖蕓,這事兒成了,對方會感激自己,就算不成,她也為幫對方擺脫困境做出過努力了。
她們兩個提了袋水果趕到廖蕓家里,門口停了好幾輛小汽車,溫迪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輛紅顏色的跑車,主要是太拉風了。
但宋芳的目光卻鎖定在那兩輛桑塔納的車牌上,看完之后她還自言自語地小聲嘀咕道。
“怎么這個車牌這么眼熟呢,像是我們區政府的車。”
溫迪沒聽清她在說什么,于是有些詫異地問道。
“怎么啦?”
“沒事兒,走,咱們進去吧。”
宋芳輕車熟路地走進院子,上了年紀的大黃只是站起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返回自己狗窩。
等她們兩個徑直走到客廳,廖蕓滿臉笑容地出來迎接。
“我還以為你們今天不過來了呢,家里有客人,咱們去書房。”
宋芳跟廖蕓打過招呼之后,好奇地向客廳看了一眼,看到陳自正,恍然大悟,難怪外面那輛汽車的車牌看著眼熟呢。
“廖姐,我能不能去跟陳區長打個招呼?”
廖蕓聽了有些好奇地問道。
“你認識老陳啊?”
見宋芳點了點頭,廖蕓對著溫迪說道。
“溫迪先等一下,我帶小宋去打個招呼。”
陳自正顯然對宋芳沒什么印象,不過對方一上來直接叫出他的職務,并且還是徐建軍愛人領著的,他自然不會表現出來,熱情地跟對方握了握手。
“你好你好。”
宋芳很會來事兒,上來就自報家門。
“陳區長,我是廖老師的學生,目前在區檢察院工作,去年您到單位指導工作,我見過您。”
“哦,我想起來了,當時跟老周去你們單位食堂吃飯,他還特意跟我提起過你,說你們年輕人很有想法,工作能力也強,幫他分擔不少壓力。”
目的達到,見對方正在談事情,宋芳沒有一絲的拖泥帶水,知趣地告退。
今天不管溫迪工作的事成不成,能在這種場合跟陳自正搭上話,宋芳都覺得已經不虛此行了。
這位陳副區長,在朝陽政府這邊威望日盛,管轄范圍幾經調整,越來越向核心靠攏。
只要是混過職場的應該都清楚,工作能力其實沒那么重要,除了有些技術崗,大部分工作都不是非某個人不可。
這種情況下,抬頭看路可比埋頭干活重要多了。
廖蕓領著兩人來到書房,宋芳假裝隨意地問道。
“廖姐,陳區長是來找姐夫的嗎?他們倆認識?”
廖蕓也沒多想,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他們認識有十幾年了吧,算是老相識了。”
“另外那個是誰啊?”
“津港那邊的,具體什么職務我也不清楚,剛才光顧著帶兩個孩子了,就跟他們打個照面,你姐夫的客人那么多,我可沒功夫都認識。”
見溫迪一直不吭聲,廖蕓笑著問道。
“天氣有點熱,我也不給你們泡茶了,還是喝飲料吧,北冰洋還是可樂?”
等兩個女孩子美美地喝上一口可樂,廖蕓才開始問起兩人近況。
“我還好,工作不算忙,反正就是按部就班,先在檢察院混著,不過溫迪這邊遇到了點麻煩,她原本工作都差不多安排好了,臨近畢業又被搞黃了,現在還沒著落呢。”
工作為什么黃了,不用細問廖蕓也能猜出來,她思索一番,試探著問道。
“你想不想繼續深造?何教授退休前還能帶一屆研究生,如果感興趣,我可以跟他說說,等將來畢業了,跟我一樣留校當個老師也不錯。”
溫迪聽了這個提議,卻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曾經她也是滿懷熱情,想要為祖國的法律事業盡一份力,現在卻只想為自己的前途做規劃。
“那咱們先等會兒,我愛人主意多,可以聽聽他的建議。”
“我記得溫迪你家鄉是秦川的吧?離京城挺遠的,畢業之后回去過沒?”
提起這個,溫迪眼眶一下子就濕潤了,到現在她還沒敢跟家里說明情況呢,給家里寫信說的是已經開始工作了,就之前被她搞黃那個。
見自己一句話問的,人家小姑娘就開始哭起來,廖蕓趕緊安慰道。
“別難過,工作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等將來穩住情況,再向家里解釋也不遲。”
宋芳也跟著勸道。
“是啊,放心吧,我們會一起幫你想辦法的。”
“對了,廖姐,您工作也有六七年了吧,現在應該有資格評副教授了吧?”
廖蕓對這個不太熱衷,對她來說,副教授跟講師相比,也沒多大區別。
“我中間不是去港島學習交流了一年嘛,上次剛好錯過,等明年再試試吧,說起來,宋芳你可是我當老師的第一批學生,你的那些同學,現在都怎么樣了,都還有聯系沒?”
兩人都看出溫迪的局促,所以很有默契地岔開話題。
“留在京城的,大部分都還有聯系,去年春節的時候我們還聚過一次,我記得當時還給您打電話啦,不過你說姐夫在國外,忙的脫不開身。”
“您雖然只教我們一年就休產假了,不過同學們一致認為,您是對我們大學生活影響最大的老師,沒有之一。”
廖蕓聽了卻只是笑了笑。
“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還有其他優秀的青年教師,哪輪到我去影響你們。”
“留在京城的這些同學,都從事的什么工作啊?”
宋芳掰著指頭一一訴說。
“張海燕在海淀的法院工作,人家現在可是院長手下的紅人,得力干將;王慶豐被分配到市里政府機關單位,比我們有前途。”
廖蕓和宋芳你來我往地聊著,貌似把溫迪晾在一邊,其實是在照顧她的情緒,等她逐漸放松,也加入進來,話題就扯得更遠了。
女人對國際形勢不感興趣,那就聊音樂電影,明星八卦;對經濟發展不關心,那就講同學之間錯綜復雜的感情經歷。
等徐建軍送客出門,來到書房的時候,溫迪和宋芳仿佛已經忘記了今天來的初衷,熱火朝天地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見到徐建軍,她們兩個才有所收斂。
“客人都走了?”
徐建軍先是跟兩個女孩子打了個招呼,然后才娓娓道來。
“嗯,老陳這家伙,又拿我做人情,我說京城這邊不宜像深市那樣引進生產企業,政策不支持,條件不允許,特別是依賴出口的企業,沒有港口就直接勸退大部分。”
“結果老陳轉頭就把津港那邊的人叫了過來,人家誠意滿滿,現在算是將了我一軍,搞得我不去那邊投資,都有點說不過去了。”
廖蕓顯然對這個不太感興趣,指了指溫迪。
“她今年的工作分配出了點問題,你門路廣,有沒有什么好的建議?”
見廖蕓對這個學生挺上心,徐建軍也就沒推辭,直接沖著溫迪發問。
“你學的是法律,想走什么路線?體制內就別想了,可能會有你想象不到的艱辛。”
在徐建軍目光注視下,溫迪剛剛的緊張情緒又重新支配了身體,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現在能有個工作讓我留在京城就行,其他的我也不敢有過多奢望。”
徐建軍原本還想問問港島那邊愿不愿意去,聽她說只想留在京城,于是陷入了沉思。
如果溫迪現在能窺探到徐建軍心中的想法,一定會大聲說,港島也是可以的,不過那顯然不太可能。
“亞運村正在籌建街道辦事處,正需要人手,不過你去這里沒什么優勢,運動員服務中心倒是個好去處,你可以考慮一下。”
亞運村的服務中心,等京城亞運會一結束,搖身一變,成了北辰集團,業務涵蓋會展、物業管理和房地產開發,用不了幾年,更是會在港島上市。
那可是全國第一個在港島上市的地產類企業,現在進去,絕對是大有可為。
不過現在名頭不是那么好聽罷了。
溫迪其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狀態,這個時候哪還管得了那么多,聽了徐建軍的話,立馬點頭應道。
“不用考慮了,我愿意去。”
既然她已經接受,徐建軍免不了要提點幾句。
“你英語怎么樣?”
“還可以,能夠應付簡單的對話。”
徐建軍有些遺憾地說道。
“這種程度已經夠了,哎,你們要是早點來,剛才我跟老陳提一嘴,這事兒基本就能定下來了。”
“這樣吧,給你廖老師留個聯系電話,明天我讓她給你準確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