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一愣，“不是叔，你這話，你擱這調(diào)理我呢，這還有我說話的份呢？”
“這幫老毛子專家，咱是接回來了。”
老周深吸了一口，那煙頭明滅了一下，煙霧順著鼻孔噴出來，把他的臉罩得嚴嚴實實，
“可這接回來容易，養(yǎng)活難啊。山河，你也知道，現(xiàn)在咱們國家正是轉(zhuǎn)型的時候，上面把那褲腰帶勒到了咯吱窩，要把錢都省下來搞經(jīng)濟建設(shè)。軍工這一塊，除了那幾個定點的大項目，剩下的經(jīng)費……那是真的比臉都干凈。”
李山河聽這話音兒不對，歪著腦袋看了老周一眼，嘴角往上一挑，那表情有點欠兒：“叔，你是不擱這跟我演呢？你是誰啊？那是手眼通天啊。這幾個專家，那是給家里下金蛋的母雞，上面還能差了這兩把米錢？你可別跟我說，這幫人來了沒地兒住，沒飯吃。”
“吃飯住房那是小錢，咱們那是擠也能擠出來。”
老周把煙頭在那水泥窗臺上狠狠摁滅了，轉(zhuǎn)過身，那雙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李山河，
“可這幫人是要搞研究的！
那液壓系統(tǒng)的實驗室，那高精度的測試臺，還有那些個稀有金屬材料，哪樣不得拿真金白銀去換？
而且還得是外匯！
現(xiàn)在國庫里的那點外匯，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八瓣花。
我剛才跟上面匯報了，領(lǐng)導也是把桌子拍得震天響，高興是高興，可一提到錢，一個個都成了啞巴。”
老周說到這，老臉一紅，那神情尷尬得像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往旁邊飄忽了一下：“那啥，山河啊，家里窮啊。
這好不容易把人請進來了，總不能讓他們在那干瞪眼，拿著算盤搞科研吧？
我就尋思……你這李大老板，能不能……那個……”
李山河一頭黑線，差點沒被自個兒口水嗆著。
得，這是把自已當那地主老財，那是準備打土豪分田地了。
“叔，你別那個這個的。”
李山河把手里那根煙也掐了，雙手插進大衣兜里，身子往墻上一靠，“你就直說，你要嘎哈？是借錢，還是讓我捐款？要是捐款，咱也別廢話，我給閨女積個德，三五百萬的，我現(xiàn)在就能讓人送來。”
“不是捐款，也不是借錢。”
老周擺了擺手，那語氣嚴肅了不少，
“我是想跟你談個買賣。合伙，懂不？
咱們出地皮，出政策，給你那幫專家搞個專門的研究院和制造廠。
你呢，負責出錢，出設(shè)備，把這個攤子給支起來。
將來要是出了成果，那利潤咱們?nèi)叻郑闫撸瑖胰?/p>
這廠子的經(jīng)營權(quán)歸你，人事權(quán)歸你，我們只要那個技術(shù)和產(chǎn)品。”
李山河愣住了。
這可是八十年代初啊！
雖說改革開放的風已經(jīng)吹起來了，可這種軍工背景的重工業(yè)項目，居然敢讓私人插手，甚至還給這么大的比例和權(quán)限？
這老周為了那點科研經(jīng)費，看來是真的把那頂烏紗帽都給押上了。
他看著老周那雙充滿了期盼和焦慮的眼睛，心里頭那種玩世不恭的勁兒，一點點沉了下去。
前世那九十年代的一幕幕，像放電影似的在他腦子里過。
那些曾經(jīng)紅火得不可一世的大國企，因為技術(shù)落后、體制僵化，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成千上萬的工人抱著鐵飯碗哭都沒地兒哭，那是為了家里幾斤米錢，那脊梁骨都被壓斷了的歲月。
那是無數(shù)個家庭在那寒風里瑟瑟發(fā)抖的冬天。
如果現(xiàn)在能把這個重工業(yè)的底子打好，如果能有一個技術(shù)過硬、管理靈活的大廠子立在這黑土地上……
那得保住多少人的飯碗？得讓多少個家庭免了那場浩劫？
這哪是生意啊，這是在救命，是在給這東北老工業(yè)基地續(xù)命！
“叔。”李山河把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來，臉上的表情那是前所未有的正經(jīng)，“這事兒，我干了。不為了那點分紅，就為了以后這黑土地上的爺們兒能有個挺直腰桿干活的地兒。這錢，我出。”
老周眼睛猛地一亮，那手都有點哆嗦：“當真？山河，這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那是個無底洞啊！”
“我說干就干，一口唾沫一顆釘。”李山河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豪氣又上來了，“你說個數(shù)，第一筆啟動資金，要多少？”
老周咽了口唾沫，伸出一只手，那五個手指頭岔開：“五……五百萬美金。這只是第一期，要把那實驗室的架子搭起來，還得去日本或者德國買那高精度的機床。”
五百萬美金。在這年頭，那是個能把人嚇死的天文數(shù)字。換成人民幣，那得是一千多萬，還得是按黑市價算。這筆錢，就算是那些個省里的大廠子，一時半會也掏不出來。
李山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在香港那一趟，那是抄了那黑幫的老底，又在那股市里狠撈了一筆，再加上跟安德烈這幾年的倒騰，這點錢雖然肉疼，但還不至于傷筋動骨。
“行。”李山河點了點頭，干脆利落，“給我三天時間。這錢我會通過香港那邊的渠道，轉(zhuǎn)成設(shè)備或者直接匯進來。但是叔，我有個條件。”
“你說！只要不違反原則，我都答應(yīng)！”老周這會兒看李山河，那眼神跟看親兒子沒兩樣。
“這廠子建起來，那招工的指標，得我說了算。”李山河盯著老周，
“我不用那些個走后門塞進來的少爺秧子，我要那些個真正有手藝、能吃苦的老師傅。
還有，這工人的工資待遇，得按我定的來。我不能讓這幫給國家造骨頭的人，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點把李山河給拍個跟頭。
“好小子！我就知道沒看錯人！這事兒，我替那些個工人謝謝你！只要你那錢到位，地皮隨你挑！哪怕你要把廠子建在防洪紀念塔旁邊，我也給你批！”
兩個人又在那樓道里嘀咕了幾句細節(jié)。老周那是一臉紅光，原本那佝僂著的背都挺直了，走起路來那腳底下都帶著風。
送走了老周，李山河站在樓道口，感覺這肩膀頭子上沉甸甸的。
剛才那話是說得豪氣，可這五百萬美金扔進去，那就是那是在水里聽個響。要是那幫老毛子搞不出來東西，這錢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