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jī)駛?cè)胛謇锖幼渔?zhèn)，就像一滴滾油濺進(jìn)了冷水鍋，瞬間引爆了整條街道。
“突突突”的巨大轟鳴聲，壓過了街面上所有的嘈雜。
無論是推著倒騎驢賣豆腐的，還是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嘮嗑的，亦或是供銷社門口排隊買東西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臺紅色的鋼鐵巨獸牢牢吸引。
“哎呀媽，這是啥玩意兒？拖拉機(jī)咋開到街上來了？”
“你瞅瞅車斗里，我的乖乖，坐了得有十幾口人吧！這是哪個生產(chǎn)隊的，這么大排場？”
“不像生產(chǎn)隊的，你看開車那小子，穿的啥？熊皮大氅！咱鎮(zhèn)長都沒這氣派！”
議論聲像是潮水般涌來。
車斗里的李家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李山峰和李山霞兩個小家伙，更是激動得小臉通紅，扒著車斗的欄桿，使勁地沖著外面揮手，仿佛自已是來視察的領(lǐng)導(dǎo)。
王淑芬嘴上罵著“小癟犢子，快坐好，別掉下去了”，可那挺得筆直的腰桿和嘴角壓不住的笑意，卻暴露了她心里的那份得意。
李衛(wèi)東更是把胸脯挺得老高，叼著煙，眼神四十五度角望天，一副“爾等凡人，不懂哥的境界”的派頭。
只有幾位老人，臉上帶著些許不自然。
他們活了一輩子，年輕的時候在戰(zhàn)場上廝殺，老了就面朝黃土背朝天，哪被人這么當(dāng)猴看過。
李山河感受到了身后老人們的局促，他不動聲色地將車速放得更慢，穩(wěn)穩(wěn)地把著方向盤，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街道兩旁的店鋪。
八十年代初的小鎮(zhèn)，沒有后世的高樓大廈，街道兩旁大多是青磚或土坯的平房。
供銷社、糧站、郵電局、小飯館……構(gòu)成了鎮(zhèn)子的主動脈。街上的人們穿著樸素，藍(lán)、黑、灰是主色調(diào)，像李家這一車人，尤其是幾個媳婦身上鮮亮的衣裳，顯得格外扎眼。
“爹，是哪家來著？”李山河側(cè)頭問李衛(wèi)東。
“往前開，就在十字路口邊上，掛著個大木頭牌子，好找！”王淑芬搶著回答，顯然她提前做足了功課。
拖拉機(jī)緩緩駛過一個十字路口，果然，在路口東北角，一間與眾不同的鋪子映入眼簾。
那是一棟青磚到頂?shù)耐叻浚戎車耐僚鞣扛叱鲆活^，顯得格外氣派。
門臉不大，但擦得锃亮的玻璃窗里，透著一股子幽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門楣上懸掛著的一塊黑漆牌匾。
牌匾是上好的木料，漆黑如墨，上面用蒼勁有力的刀法，刻著三個描金大字——福壽堂。
字跡筆走龍蛇，帶著一股子古樸莊重的氣韻，讓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就是這家了。”李山河喃喃道。
他將拖拉機(jī)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福壽堂”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消失，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車斗里原本還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在看到那塊牌匾后，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靜了下來。
那三個字，仿佛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這趟原本充滿新奇和興奮的旅程，瞬間回歸了它本來的目的。
“都下來吧，慢點。”李山河率先跳下車，然后轉(zhuǎn)身，開始一個個地往下扶人。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將幾位老人攙扶下來，然后是田玉蘭和吳白蓮這兩個重點保護(hù)對象。
一家十幾口人，浩浩蕩蕩地站在“福壽堂”門口，引得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李山河沒有理會那些探究的目光，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熊皮大衣，走上前，準(zhǔn)備推門。
這鋪子的門也很講究，是那種厚重的對開木門，門上裝著黃銅的門環(huán)。
李山河剛伸出手，還沒碰到門環(huán)。
“吱呀——”
左邊的木門，從里面被拉開了一道縫。
一顆梳著油光锃亮大背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腦袋，從門縫里探了出來。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青年，長得白白凈凈，斯斯文文，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傲氣。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李山河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價值不菲的熊皮大氅上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掃了一眼他身后那一大群“鄉(xiāng)下人”，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有事？”青年的聲音不冷不熱，帶著一種城里人特有的矜持。
李山河眉頭一挑，心里略感不爽，但面上依舊客氣。
“你好，我們是來給家里老人做裝老衣服的，聽說府上是五里河子手藝最好的，特地從朝陽溝趕過來的。”
他特意點明了“朝陽溝”，就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yīng)。
畢竟，“朝陽溝小太歲”的名號，在這十里八鄉(xiāng)還是有點分量的。
誰知那青年聽完，臉上竟沒有半分波瀾，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師父今天不見客。”
說罷，他竟“砰”的一聲，就要把門關(guān)上。
李山河眼疾手快，一把伸出大手，死死地抵住了門板。
木門紋絲不動。
“兄弟，”李山河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大老遠(yuǎn)跑來，拖拉機(jī)燒的都不是水。你這門一關(guān)，不給個說法，不合適吧？”
那青年沒想到李山河力氣這么大，他使勁推了推門，發(fā)現(xiàn)根本推不動，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他透過門縫，臉色漲紅地低喝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訴你，這里是福壽堂，不是你們鄉(xiāng)下人撒野的地方！再不松手，我可喊人了！”
這一下，李山河身后的李衛(wèi)東和王淑芬可不干了。
“嘿！你這小子怎么說話呢？”王淑芬當(dāng)即就叉起了腰，準(zhǔn)備開罵。
就在這時，屋里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阿炳，跟誰倆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tǒng)！”
那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叫阿炳的青年聞言，身體一顫，臉上的傲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恭敬和畏懼。
他連忙松開推門的手，退后一步。
“師父，是……是外面來了些客人。”
“客人？”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疑惑，“那就請進(jìn)來吧。福壽堂的門，沒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阿炳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狠狠地瞪了李山河一眼，這才不情不愿地將門完全拉開。
“進(jìn)來吧。”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側(cè)身讓到了一邊。
李山河冷哼一聲，這才收回手，帶著一家人，邁步走進(jìn)了這家神秘的“福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