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不對！
劉根來忽然想起了個事兒，脫口問道：“公社怎么沒把德順叔扣下？”
趙德順可是嶺前村的大隊長，公社要壓產(chǎn)量，沒道理只扣下五個生產(chǎn)隊長，反倒放過了大隊長。
“你德順叔早就辭職不干了，公社扣不著他?！眲⑺ㄖ鸬?。
“那咱村誰是大隊長？五十九大爺？”
“怎么可能是他？這個節(jié)骨眼上，公社讓他干他也不干。”
“那是誰?。吭鄞宀粫]大隊長了吧？”
劉栓柱抽著煙袋鍋，沒再吱聲。
這有什么不好說的？
劉根來有些奇怪，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劉栓柱，又看了一眼在灶臺前忙活的李蘭香。
不對！
這里面有事兒。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劉根來追問著。
劉栓柱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這是慫勁兒又上來了？
在兒子面前也慫……
劉根來干脆不問他了，“媽，你說說是怎么回事？”
“問你爹?！崩钐m香把臉轉(zhuǎn)到一邊。
這是啥口氣？
劉根來越來越糊涂，“爹，你要不說，我就去問別人了?！?/p>
“唉。”劉栓柱又嘆了口氣，“就知道瞞不住你，村里沒人愿意當這個大隊長，公社就指派了一個?！?/p>
“指派的誰？爹，你別吞吞吐吐的好不好？”劉根來有點著急。
劉栓柱又抽了口煙，終于說了出來。
“你爺爺。”
誰？
劉根來好懸以為自已聽錯了。
劉老頭一個賣大力丸的能當上大隊長？
公社那幫人瘋了吧！
劉根來腦海中下意識泛起劉老頭帶著全村人賣大力丸的情形……不要太辣眼睛。
“你別著急，你爺爺只是臨時充個數(shù)，公社不會把他怎么樣的?！眲⑺ㄖ艘话褎⒏鶃?。
原來是怕我著急上火才瞞著我……這種事能瞞得住嗎？
“我爺爺現(xiàn)在在哪兒？不是也讓公社扣下了吧？”
“那倒沒有?！眲⑺ㄖ鶖[擺手，“他那么大歲數(shù)，公社不會真把他怎么樣，五個隊長不都沒回來嗎？公社就讓你爺爺組織夏收。”
劉老頭能組織夏收？
好吧！
這事兒似乎不難，不就是把小麥割回來脫粒嗎，就算沒人組織，村民們也會干。
“唉，”劉栓柱又嘆了口氣，“問題是麥子收完了怎么辦？上頭要壓產(chǎn)量，還得壓在你爺爺頭上?！?/p>
“我爺爺辭職不干不就行了？”劉根來根本沒當個事兒，趙德順能辭職，劉老頭也能不干。
這點破事兒還能難得住走南闖北一輩子的劉老頭？
“你說的倒輕松，大隊長是你爺爺自已攬下的，能說不干就不干嗎？”
啊？
劉根來有點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說是公社指派的嗎？”
“公社下來幾個人，要在咱村里選個大隊長，沒人愿意當，他們就不走，吃的喝的都得村里管，你爺爺看不下去，就把這活兒攬下了?！眲⑺ㄖ偹惆颜抡f明白了。
原來是這么回事。
劉根來樂了。
“你還能笑得出來？”劉栓柱瞪了他一眼，“我跟你媽都愁死了，產(chǎn)量要是壓下來，任務糧交多了，村里真餓死了人，還不得罵死你爺爺？”
“我爺爺都不愁，你們愁啥？”劉根來笑道。
“你咋知道你爺爺不愁？”
“我爺爺走南闖北這么多年，你見他啥時候愁過？放心吧！我爺爺心里有數(shù)著呢！他肯定早就有辦法了?！眲⒏鶃韺捨恐鴦⑺ㄖ屠钐m香。
“那是以前，現(xiàn)在可不一樣。”劉栓柱搖搖頭。
“現(xiàn)在咋了？現(xiàn)在的日子不比以前好？最起碼不用擔心打仗?！?/p>
劉根來站了起來，“你們先吃吧，我去爺爺家看看，你們信不信，我爺爺這會兒肯定在喝酒。”
“你好好勸勸你爺爺，別老了老了，自已把自已名聲弄壞了?！崩钐m香叮囑了一句。
我爺爺名聲好嗎？
賣大力丸的，名聲好像好不到哪兒去吧？
沒一會兒，劉根來就到了爺爺奶奶家，跟他猜的一樣，劉老頭果然在喝酒。
他喝的挺帶勁，奶奶卻冷著臉不搭理他。
“大孫子來了，快上炕，陪爺爺喝點?！?/p>
“你甭理他?！蹦棠汤藙⒏鶃硪话?，又罵著劉老頭，“喝，喝，喝死你算了?！?/p>
“我都當官了，還不讓我多喝點?！眲⒗项^不忿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個破大隊長就是為了找借口多喝酒，你自已說說，你這幾天多喝幾碗了？再多喝，我就把酒壇子給你砸了?！蹦棠毯敛豢蜌獾陌褎⒗项^的底兒掀開了。
“哈哈哈……”
劉根來正要上炕呢，一聽奶奶這話，立馬笑出了聲，邁上炕的那條腿都使不上勁兒了，爬了好幾下才爬上炕。
“你讓大孫子說說，大隊長算不算個官兒？”劉老頭拉了劉根來一把。
“當然算，大隊長管著好幾百人呢！”
劉根來順勢挨著劉老頭坐下，還沒等劉老頭得意，他又說道：“可問題是大隊長夫人能管著酒壇子，爺爺，你最好還是低調(diào)點?！?/p>
“你個小兔子崽子，你到底是哪一邊的？”劉老頭差點沒被大孫子的大喘氣給閃著。
“爺爺，我說錯了嗎？”劉根來一臉的無辜。
劉老頭眨巴著兩眼，大孫子的話好像還真沒錯。
“哈哈哈……”這下輪到奶奶樂了，“看你還嘚瑟不？還得我大孫子治你。大孫子你等著，奶奶再給你切幾片臘肉。”
說著，奶奶就去灶膛間忙活去了。
“爺爺，你怎么突然想當大隊長了？”劉根來拿出一根煙，把過濾嘴掐掉，遞給了劉老頭。
“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劉老頭端起酒碗抿了一下口，又夾起兩?；ㄉ?，嚼的咔咔響。
“先說假話?！眲⒏鶃硐肱阒鴦⒗项^逗逗悶子。
“假話嘛……”
劉老頭把煙點上了，用夾著煙的手指著酒碗和花生米。
“全村就屬咱家過得好，又有酒，又有菜，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日子過得跟神仙一樣。村里遇到難事了，咱家不頂上去誰頂上去？還能指望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人？你爹是個不爭氣的，你爺爺我不得頂上來？”
“這是假話？”劉根來來了興趣，“那真話呢？”
“五十九那小子找我了，差點給我跪下，非要讓我干大隊長。”劉老頭又抿了一口酒。
“他為啥找你？”劉根來不解。
“因為你??！”劉老頭又捏了兩粒花生米，“他說，這個節(jié)骨眼上，咱村誰當大隊長都白搭，就我當，公社不敢把我咋樣?！?/p>
我去！
又被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