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紀(jì)中期，中國沿海是海盜縱橫天下的時代。
倭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等等各種海盜都在中國沿海討生活，這其中最強大的當(dāng)然是中國海盜。
或許，在靠港以后，他們都是正經(jīng)商人，可是一到海上，這個充斥著暴力和野蠻的地方，他們就會化身為無惡不作的海盜。
嘉靖年間，叱咤海洋的是徐海、汪直，而在隆慶年間，則有海上巨盜曾一本、林道乾、林鳳等人，都是這時閩粵沿海地方著名的海盜首領(lǐng)，他們最強大時甚至曾經(jīng)圍攻廣州城，還擊敗過名將俞大猷。
林鳳是廣東潮州饒平人，十九歲就出海闖蕩，嘉靖、萬歷年間率眾縱橫海上。
實力最盛時所轄船只多達(dá)三百余艘，人員有四萬以上。
隆慶二年，林鳳率眾攻陷惠來神泉鎮(zhèn)，第二年又掠澄海，后退至廣州，在這個期間，曾一本已戰(zhàn)死，林鳳的勢力開始發(fā)展起來。
林鳳的囂張引來明廷的重點關(guān)注，兩廣總督、福建巡撫等紛紛要求俞大猷全力圍剿林鳳，林鳳獨力難支，只得通過彭湖逃往東番魍港。
此時，大明東南沿海因為南洋水師的存在，已經(jīng)形成一道屏障，將海盜完全擋在外面，很難在對沿海府縣進行劫掠。
特別是這一時期，因為大明開放了月港，大量的海盜神秘的消失，林鳳的海盜集團幾乎就成為眾矢之的。
事實上，在隆慶中后期的時候，林鳳的海盜集團已陷入深度危機。
由于月港開放，致使大批倭寇或走私商販拋棄原有事業(yè)，聯(lián)系過去他們背后的海商，用過購買貿(mào)易許可證，也就是船引的方法，成功洗白上岸。
這也是東南沿海自從隆慶年間開始，雖然時不時依舊有海上巨盜出沒，但倭寇入寇的警訊卻大量減少的原因。
這些洗白的海盜成為正經(jīng)海商，還時不時被官府征用，作為官軍水師增添出不少輔助力量，確保確保朝廷對沿海的最對掌控力。
因此，林鳳不僅難以在閩粵兩地落腳，連招募新援都非常困難。
凡事想要通過海上賺錢的人，首選自然是去月港找機會，而不再是傻啦吧唧的跑去做海盜。
僅僅幾年時間，林鳳帶領(lǐng)的海盜集團人數(shù)就從高峰的四萬人銳減到萬余人。
在經(jīng)過俞大猷攻打東番魍港，林鳳從東番島逃出來的時候，身邊僅剩下大小戰(zhàn)船六十余艘，人口六千人左右。
可以說，在這個時代，在大明沿海做海盜已經(jīng)沒有前途。
可是林鳳是明廷掛了號的海盜，即便他選擇投降，多半也會走上徐海、汪直的老路。
可以說，當(dāng)初胡宗憲坑殺徐海、汪直的做法，確實做出了一個不好的效應(yīng)，那就是海盜不敢投降。
投降是死，死扛或許會死，也可能會活下來，最不濟還可以逃到南洋去。
.......
海風(fēng)吹起海面卷起朵朵浪花，天空中海鳥在飛翔，不斷發(fā)出刺耳的鳴叫。
呂宋北部海面上，一只龐大的船隊正在緩緩駛來。
呂宋，對林鳳來說，聽說了無數(shù)次，但還真是頭一次到來。
對這邊不熟悉，所以他只能督促手下打起十二分精神，關(guān)注島上一舉一動。
馬尼拉位于呂宋島西部，是個得天獨厚的天然良港，這也是西班牙人看中這里的原因。
不過，林鳳做海盜習(xí)慣了，自然知道會向周圍派出哨兵，所以他認(rèn)為西班牙人應(yīng)該也會在呂宋各方向布置哨所，派出少量哨兵觀察周圍。
實際上，這次俞大猷攻打魍港，林鳳能夠帶領(lǐng)殘部逃出來，也是在攻擊發(fā)起前得到預(yù)警，否則被明軍水師堵在港口里，那就是插翅難逃的局面。
“大當(dāng)家，那邊有小船出來了。”
忽然，一個眼尖的海盜指著遠(yuǎn)處呂宋一角喊道。
“派幾條快船追過去，不能讓他們跑掉。”
林鳳果斷下達(dá)命令，很快海盜船上就發(fā)出命令，四五條快船就在水手拼命劃槳中快速追了過去。
雖然西班牙人在呂宋的人口不多，可是馬尼拉總督桑德還是在呂宋四周布置了許多哨所，就如同俞大猷要鄧子龍在東番島東部就算找不到良港，也要建立幾個觀察據(jù)點的原因。
雖然船上導(dǎo)航的是他們俘虜?shù)奈靼嘌浪郑伤麄円膊皇潜康埃匀徊粫е麄冎苯拥诌_(dá)馬尼拉港外，讓海盜輕易偷襲他們剛占領(lǐng)不久的城市。
所以，帶到呂宋北部，有觀察哨所的海域，就是想讓守軍給馬尼拉報警。
不過他們這點小心思，自然瞞不過林鳳。
他是打算偷襲馬尼拉，可不打算和西班牙人大戰(zhàn)一場，所以封鎖他們到來的消息就顯得極為重要。
“去把那個夷人鼻子割掉，扔海里去，還想糊弄我們。”
看著船只追過去，林鳳一臉嘲諷說道。
“是，大當(dāng)家的。”
身旁一個海盜答應(yīng)一聲，轉(zhuǎn)身就往后面走去。
不多時，船尾就傳出凄厲慘叫聲，但是隨著一聲重物落海聲后，就再無其他雜音出現(xiàn)。
“派兩條船過去，小心那里還有夷人。”
接著，林鳳又吩咐道。
“今晚就在這里休息，明日再去馬尼拉。”
這時代海船在海上夜航其實也是有很大風(fēng)險的，何況還是他們不熟悉的海域。
從東番島過來，經(jīng)過巴士海峽，一行人早就人困馬乏，確實需要一個落腳點好好休息一下，以便接受之后的戰(zhàn)爭。
雖然，在林鳳看來，只要能夠成功偷襲馬尼拉，就他們幾千人，要攻下幾百人駐守的城池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但是夷人的火器犀利，他也不得不防著一點。
在這里好好休息半天，才是正是。
半個時辰后，上岸的海盜回來了，說沒有發(fā)現(xiàn)夷人，林鳳這才指揮船隊靠向岸邊，讓手下可以輪流上島休息。
即便是他們這些海盜，過慣了在海上漂泊的日子，雙腿離開海船踩著大陸上，依舊會有些許不適應(yīng)，身體已經(jīng)習(xí)慣了晃蕩，自然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過半天就好了。
到了島上，林鳳很快就召集手下開始商議攻打馬尼拉的計劃。
有本國海盜跨越重洋遠(yuǎn)征馬尼拉，大明朝廷自然是不知道的，要是魏廣德知道了，或許還會在心里祈禱，保佑他們成功吧。
因為若是林鳳在呂宋站穩(wěn)腳跟，那俞大猷的南洋水師就可以以剿倭的名義，兵發(fā)呂宋，搶占這個無主之地。
此時的京城，大街上被打掃的干干凈凈，許多路口都是張燈結(jié)彩，顯得很是喜慶。
這都是順天府通知下面各坊市的甲長等復(fù)雜，清掃大街和布置街口。
原因嘛，自然是慶賀萬歷皇帝壽辰。
一大早就是大朝會朝賀天子，之后在京各府命婦也都進宮向兩宮太后請安，恭賀皇帝生日。
有禮部負(fù)責(zé)操持，自然不需要內(nèi)閣對此指手畫腳，都是有典制的，照章執(zhí)行就好了。
“善貸，緬甸那邊的事兒，好像已經(jīng)在京城里傳開了。”
大朝會結(jié)束，后面還有天子賜宴，不過中間有一個多時辰的時間，所以內(nèi)閣三人選擇返回內(nèi)閣，處理一些奏疏。
路上，張居正就小聲對魏廣德說道。
“消息傳開只是早晚的事兒，五軍都督府，還有兵部，那么多人都知道了，還要保守秘密，幾乎不可能。”
魏廣德不出意外的笑道，昨晚他也從張吉口中知道，京官之間在秘傳朝廷可能要對緬甸用兵，那邊局勢如何如何。
對此，魏廣德并不介意。
真要是消息保密好了，然后突然傳出朝廷要派兵攻打緬甸，那才是麻煩，許多不明真相的官員肯定是會群起反對的。
怎么能對大明藩屬動手？
不過，今日張居正對自己說起這話，顯然不是簡單傳遞消息那么簡單。
“善貸，昨晚有好友來我府上，為云那邊說情，你看.....”
張居正也不拖泥帶水，壓低聲音小聲對魏廣德說了句。
雖然張居正沒有詳細(xì)說是誰，又是為誰說情，但是話說到這里，意思還是很明確的。
“只要沒有和莽應(yīng)龍勾結(jié)，只是失察，申敕一頓，然后外調(diào)就是了。”
魏廣德不想因為一些小事兒和張居正鬧出幺蛾子，他雖然曾經(jīng)想要追究那些人的責(zé)任，但冷靜下來后還是選擇了放棄。
明朝官員的鄉(xiāng)黨、同年，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太過復(fù)雜，動一個人可能就會引來一群人的不滿甚至敵視。
只要沒有勾接外敵賣國，魏廣德覺得似乎放過也不是什么大事兒。
“如此就好。”
其實這年頭，哪個當(dāng)官的會勾接外國，做出被判祖宗，賣國求榮的事兒。
別說讀書人，就連普通明人百姓，看到夷人都會一副優(yōu)越感，完全看不起這些西洋來的蠻人。
這和后世社會形成鮮明對比，實在是歷經(jīng)千年，漢人已經(jīng)形成了強大的民族自信心，根本看不起外國人。
即便倭寇橫行的時候，依舊如此，他們除了殘暴還有什么，都是窮瘋了才會跑到大明來打家劫舍。
魏廣德這么說，自然也是同意了張居正輕拿輕放的意思，只是申敕，又不會少塊肉。
至于外調(diào)，或許云南那邊的官員都還巴不得離開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實在是大明的官兒都希望去江南富庶之地為官，而西南邊陲自然不受人待見。
“我已經(jīng)給云南下了一道措辭嚴(yán)厲的公文，要求他們宣召各宣慰司宣慰使到昆明述職，緬甸戰(zhàn)事怕是快了。”
走了幾步，張居正又開口說道。
要那些宣慰使到昆明，肯定是不會有人去的，如此緬甸的局勢也就暴露了。
即便他們派其他人冒充宣慰使，云南方面也有辦法查明他們的真實身份，根本就瞞不住。
實際上，有人跑到張居正那里說情，就可以知道，云南那邊多少還是知道緬甸局勢有點不妙的。
只不過因為戰(zhàn)火沒有蔓延到大明邊境，所以云南官員都在裝鴕鳥，不愿意理事。
或許還想著要是能及早脫身離開云南，就可以避開這個禍?zhǔn)隆?/p>
只是朝廷已經(jīng)覺察，京城這邊的人就知道不好了，只好先說情。
想來這邊的消息，應(yīng)該已經(jīng)傳向云南那邊了。
“三日后，李如松、李如柏和李如楨就會出發(fā)，前往四川、廣西和貴州巡視衛(wèi)所，半個月后李成梁也會啟程前往西南巡閱。
有李成梁在，我覺得應(yīng)該不會有大的麻煩。”
魏廣德強自鎮(zhèn)定說道。
“此事，最怕人詬病的其實是京營里多出來那一千李家家丁，要是消息泄露，還不知道都察院那邊會如何彈劾。”
張居正提醒道。
李成梁的家丁都是騎兵，也就是明末關(guān)寧鐵騎的前身。
他們在遼東接到李成梁和兵部的手令后，星夜兼程趕到京城，入駐京營，前后不過半旬。
李成梁也知道茲事體大，所以他們進駐京營是悄無聲息的，除了京中一些在京營任職的勛貴外，都不知道他們的到來。
此事，自然也稟報了宮里。
否則上千悍卒出現(xiàn)在京城城外，錦衣衛(wèi)怕早就開始動手拿人審問了。
也就是現(xiàn)在宮里其實已經(jīng)私下里認(rèn)可將領(lǐng)豢養(yǎng)家丁，畢竟都是為了打勝仗，否則也是絕不會通融的。
“只能盡快料理了緬甸之事，才能維持朝堂安穩(wěn)。”
魏廣德小聲道。
按照李成梁的打算，他不會直接進云南，而是會先巡閱川貴等地，先把人馬聚攏。
這也是給云南的沐家留些顏面，要不然李成梁進了云南，就等于直接奪了沐家在云南已經(jīng)把持近二百年的兵權(quán)，也會給云南地方上一種不好的印象，那就是朝廷不再信任沐家。
這樣不利于云南穩(wěn)定的事兒，自然是朝廷要避免的。
按照魏廣德的設(shè)想，此事最好的由頭就是云南宣召各宣慰使到昆明。
來了，自然要他們吐出實情，朝廷有了出兵的理由。
不來，則反向暴露，云南方面自然可以調(diào)兵討伐。
總之，若是云南沐家能夠順利解決東吁王朝，李成梁就不必出手。
一旦戰(zhàn)事陷入膠著，自然是明廷不能接受的，李成梁則盡遣三省大軍進入云南，討伐緬甸。
不過現(xiàn)在看來，張居正似乎有提前讓李成梁介入的意思，所以他才主動出言試探。
“如此最好，讓李成梁盡快解決緬甸，讓他帶兵駐守在那里一段時間。
那里距離舊港不遠(yuǎn)，正好探查張璉是否真在那里。
此事影響太大了，一個不好，朝廷顏面無存。”
張居正小聲說道。
魏廣德知道張居正顧忌什么了，只是微微點頭。
現(xiàn)在的首輔，是不愿意有任何負(fù)面消息傳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