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學院規(guī)定，論文初稿需要先提交給指導老師審閱，提出修改意見。
陳捷的指導老師，是法學院一位以治學嚴謹著稱的老教授，他對陳捷的這篇論文贊不絕口，認為其“視野開闊，立意高遠，頗有大家之風”，只在一些引文格式和注釋細節(jié)上，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
但麻煩卻出現(xiàn)在了論文預答辯的環(huán)節(jié)。
預答辯，是正式答辯前的一次內(nèi)部審查，由幾位青年教師組成評議小組，對論文的質(zhì)量進行把關。
而負責陳捷這組的評議小組組長，是一個叫錢衛(wèi)東的年輕副教授。
錢衛(wèi)東，三十出頭，是剛剛從美國頂尖法學院獲得博士學位歸國，被燕大作為青年才俊引進，正是意氣風發(fā)、急于在學術界建立自已權威的時候。
他信奉的是西方主流的法律形式主義和實證主義，認為法學研究就應該聚焦于法律文本本身，進行嚴謹邏輯分析和教義學闡釋，對于任何將法律與政治、社會過度捆綁的研究，都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學術不純潔”的表現(xiàn)。
所以，當他看到陳捷那篇充滿了宏大敘事和政治話語的論文時，眉頭立刻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預答辯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壓抑。
錢衛(wèi)東將陳捷的論文輕輕地放在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用一種略帶傲慢的語氣開口道：
“陳捷同學，你的這篇論文，我仔細看過了，文字功底不錯，閱讀量也很大，看得出來，是下了功夫的。”
他先是客套地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變得尖銳起來：
“但是，我必須指出，你這篇論文，從根本上來說，走錯了方向?！?/p>
“你這篇東西，更像是一篇政策研究報告，或者是一篇政治學的論文，而不是一篇合格的法學畢業(yè)論文?！?/p>
“法學，是一門精確的、科學的學科，它的研究對象是法律規(guī)范本身，是權利與義務的邏輯構造?！?/p>
“而你通篇都在談什么‘國家治理’、‘黨的領導’、‘制度自信’，這些是政治口號，不是嚴謹?shù)姆▽W概念。”
“我建議你，把論文題目和框架全部推倒重來。”
錢衛(wèi)東拿起筆，在陳捷論文封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你可以選擇一個更具體、更聚焦的題目，比如，論《物權法》中善意取得制度的構成要件，或者，從比較法的角度，分析中美兩國違憲審查制度的差異，這才是我們法學生應該做的，扎實學術研究?！?/p>
錢衛(wèi)東的話，讓在場的其他幾位年輕老師都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陳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或沮喪，依舊是那副謙和而平靜模樣。
自已遇到了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學術挑戰(zhàn)者。
這種挑戰(zhàn)，無關私人恩怨，純粹是學術理念上的根本沖突。
跟這樣的人，進行正面辯論是毫無意義的。
因為雙方從一開始，就站在兩條完全不同邏輯起點上。
“謝謝錢老師的指點?！标惤菡酒鹕?，微微躬身，語氣誠懇，“您提出的問題，確實非常深刻，也讓我對自已論文定位，有了更清醒認識。”
他沒有反駁，而是先全盤接受了對方指點。
“只是，這篇論文我已經(jīng)投入了大量心血，現(xiàn)在距離正式答辯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如果全盤推倒重來，時間上恐怕來不及?！标惤菽樕下冻鰹殡y之色，“您看，有沒有可能，在現(xiàn)有框架基礎上，進行一些調(diào)整和深化，讓它更符合法學規(guī)范？”
錢衛(wèi)東看著陳捷這副虛心求教模樣，心中那份傲慢得到了極大滿足。
在他看來，這個被院長都贊不絕口的學生，也不過如此，在自已強大學術理論面前，還不是要乖乖低頭？
“既然你這么說，那我就再給你指一條路。”錢衛(wèi)東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說道，“你可以保留題目，但是，必須刪掉那些空洞政治論述，增加一個核心章節(jié)，專門從法理學角度，去論證你所謂法治路徑的合法性基礎?！?/p>
“比如，你可以用法學大家凱爾森的‘純粹法學’理論，或者哈特的‘承認規(guī)則’學說，來分析我國現(xiàn)行憲法作為根本規(guī)范的效力來源?！?/p>
“論證要嚴謹，邏輯要清晰，所有觀點都必須建立在對西方主流法理學說的精確解讀之上，能做到嗎？”
錢衛(wèi)東這是在給陳捷出難題。
這些西方主流法理學說，理論體系極其龐雜，思想又與華國現(xiàn)實存在巨大差異，一個本科生，想在一個月內(nèi)，既要吃透理論，又要用它來論證一個如此宏大的華國命題，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料定陳捷最后只能知難而退，乖乖地按照自已的意思，去寫一篇關于“善意取得”的小論文。
“謝謝錢老師！”陳捷臉上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再次躬身，“您這個建議太寶貴了，簡直是醍醐灌頂，我之前就是感覺自已的論文雖然有觀點，但缺少一個堅實法理學內(nèi)核，被您這么一點撥，我全明白了，我回去以后，一定按照您的思路，好好修改，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說完，他拿起自已的論文，對著評議小組的各位老師，鄭重地鞠了一躬，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會議室。
看著陳捷那充滿“感激”和“干勁”的背影，錢衛(wèi)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微笑。
會議室里的其他老師，則用一種同情目光，看著陳捷離去的方向。
他們都覺得，這個才華橫溢的學生，這次是碰上硬茬了，畢業(yè)論文怕是要懸了。
……
陳捷走出教學樓，臉上那副受教表情瞬間消失。
用西方主流的法理學理論，來論證華國法治道路的獨特性和正當性？
黃皮白心！
陳捷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撥通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打給他的朋友，是已經(jīng)保研成功，正準備在學術道路上一路走到黑的書呆子，李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