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而沉寂的氣息,帶著青石與古木的味道。
眼前的密林終于稀疏起來,再往前幾步,秦晚的腳步猛地一頓。
一座巍峨古樸、氣勢磅礴的山門,靜靜矗立在她面前,這是她來的第二次了。
青黑色的巨石壘砌而成,高逾數米,門楣上刻著三個蒼勁古樸的大字 點蒼派。
山門歷經歲月侵蝕,石面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刻痕與裂痕,像是經歷過無數場大戰,沉默而肅穆,兩側的石獸早已斑駁,卻依舊昂首挺立。
只不過這里已經沒有她來時的輝煌,只剩下死寂沉沉的一片。
秦晚站在山門前,渾身脫力,幾乎要站不穩,只能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石壁,石壁上的涼意順著掌心蔓延上來,讓她的意識稍稍清醒了幾分,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微微垂眸,想喘口氣,目光卻在落在自已腳邊的那一瞬,驟然凝固。
一片破碎的布料,靜靜躺在碎石與泥土之間。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卻質地異常柔軟細膩,是頂級高定西裝才會用的內襯面料,觸手微涼,絲滑得不像凡物。
哪怕被泥水浸染,被碎石劃破,那獨有的精致與柔軟,依舊清晰可辨。
而在碎布旁邊,還有幾滴早已干涸發黑的血跡,深深滲進石縫里,觸目驚心。
秦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全世界的聲音仿佛都被抽離,只剩下她自已劇烈而瘋狂的心跳聲。
這片布料…她太熟悉了。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穿這樣的內襯,只有一個人會把這樣的布料穿在自已身上。
是殷無離,那個永遠衣著得體,氣質矜貴、連衣角都一絲不茍的殷無離。
一瞬間,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擔憂和絕望,像是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強光狠狠擊碎。
原本早已透支到極限的身體里,不知從哪里涌上來一股滾燙的力量,順著四肢百骸瘋狂奔流。
他在這里,他沒有消失,沒有徹底化作飛灰,他一定還在這片山門之后,在點蒼派的某個角落,等著她。
秦晚緩緩蹲下身,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顫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碎布。
布料柔軟的觸感貼在掌心,那一點點微弱的溫度,卻比世間任何藥物都更有力量。
她將碎布緊緊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希望。
秦晚緩緩抬起頭,望向點蒼派山門深處那片依舊沉睡著的黑暗。
之前的路,她一身是傷,孤身一人,憑著執念走到了這里。
而現在,她手握他存在的證據,心尖被那點希望填得滿滿當當,再也沒有半分動搖。
疼又如何?累又如何?遍體鱗傷又如何?
只要他還在,她就來找他。
她緩緩站直身體,原本蒼白如紙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微弱卻堅定的血色。
沾滿血污與泥土的手,輕輕按在胸口,那片柔軟的碎布隔著衣衫,貼著她跳動的心臟。
“殷無離,”她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帶著破釜沉舟的溫柔與堅定:“我找到你的痕跡了。”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不再停留,拖著滿身傷痕,邁著依舊顫抖卻無比堅定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前方走去。
秦晚的腳剛要踏上點蒼派山門內那片覆著青苔的青石地面,掌心那片柔軟的碎布卻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燙意,像是有根無形的線,猛地拽了拽她的心口。
那不是錯覺。
她垂眸,目光死死釘在腳邊那幾道滲進石縫的黑褐色血跡上,血跡并未就此斷絕,反而順著山門左側的荒徑,歪歪扭扭地往密林更深處延伸,隱沒在叢生的雜草與盤繞的古藤之后。
這似乎是指引,是冥冥之中,有人用命為她鋪下的方向。
秦晚攥緊掌心的碎布,布料被她捏得發皺,那點微弱的溫度,像是殷無離指尖殘留的余溫,燙得她心口發顫。
她沒有絲毫猶豫,收回即將踏入山門的腳,轉身便朝著血跡延伸的方向走去。
密林的黑暗比之前更甚,參天古木的枝椏交錯糾纏,連一絲天光都透不進來,唯有地上那斷斷續續的血跡,像暗夜中唯一的星子,牽著她往前走。
肩背的舊傷還在源源不斷地滲著血,黏膩的血液浸透衣衫,與冷風摩擦,帶來火燒火燎的疼,雙腿早已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步挪動,都像是在拖拽著一副不屬于自已的軀殼。
可她不敢慢,不敢停,那道血跡時隱時現,每一次在腐葉堆里、石縫中找到那抹暗紅,她的心就揪緊一分,是他留下的痕跡,似乎知道自已會來找他,留下的蹤跡。
腳下的路越來越崎嶇,不再是松軟的腐葉地,而是布滿了尖銳的亂石與濕滑的青苔,血跡旁偶爾還能看到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指尖摳抓巖石留下的印記,秦晚只看一眼,便疼得眼眶發酸。
她能想象出殷無離當時的模樣,那個向來清貴自持、連指尖都不染塵埃的人,此刻定然滿身狼狽,或許受了重傷,或許連站立都困難,卻依舊撐著最后一口氣,在地上留下這些痕跡,只為讓她能循著蹤跡,找到他。
風穿過林間的聲響變得愈發詭異,不再是低泣與咆哮,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死寂,連蟲鳴獸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整片山林靜得可怕,唯有她粗重的喘息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秦晚的神經繃得比弦更緊,透支的體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眩暈感一波強過一波,可只要掌心的碎布微微發燙,她便咬著牙,用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的傷口,借著尖銳的痛感,逼自已保持清醒。
就在她循著血跡,轉過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古木時,腳下忽然一空。
“不好!” 心底警鈴大作,可身體的反應終究慢了一步。
她踩空的地方,是一片被腐葉與雜草精心掩蓋的陷阱,下方并非堅硬的地面,而是深不見底的黑洞,洞壁兩側密密麻麻地倒插著泛著幽藍寒光的尖刺,那刺尖的顏色,分明淬了劇毒。
失重感瞬間席卷全身,她身體急速下墜,冷風刮得臉頰生疼,肩背的舊傷被扯得劇痛,眼前閃過的,全是殷無離溫柔的眉眼。
她不能死,她還沒有找到他。
秦晚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洞壁的巖石。
指尖的傷口本就血肉模糊,此刻摳進粗糙堅硬的石縫里,碎石瞬間嵌進皮肉,鮮血噴涌而出,順著指縫往下淌。劇烈的摩擦力讓她下墜的速度稍稍減緩,可洞壁濕滑,根本沒有著力點,她的身體依舊在緩緩下滑,距離那些淬毒的尖刺,不過數尺之遙。
幽藍的寒光映在她眼底,劇毒的腥氣撲面而來,只要再往下落一寸,便會被尖刺刺穿身體,死無全尸。
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覺,每一根手指都在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松開。
死亡的陰影將她死死包裹,可她的腦海里,沒有絲毫恐懼,只有殷無離的臉,只有那句在心底默念了千萬遍的的名字。
“殷無離!”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聲音在幽深的陷阱中回蕩,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著撕心裂肺的執念。
就在這一瞬,她掌心那片碎布忽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暖光,原本虛弱到極致的身體里,驟然涌出一股狂暴而滾燙的力量,像是沉睡的野獸被喚醒,順著四肢百骸瘋狂奔涌。
肩背的疼痛、四肢的酸軟、胸口的悶痛,所有的疲憊與傷痛,在這股力量面前,瞬間被碾壓得煙消云散。
秦晚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力量,她咬緊牙關,雙臂猛地發力,借著掌心碎布傳來的暖意,指尖狠狠摳進石縫更深的地方,腰腹用力,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上一躍。
這一躍,用盡了她爆發的所有力量,竟直接越過了陷阱邊緣的腐葉,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落地的瞬間,她翻滾了一圈,卸去沖擊力,手肘與膝蓋再次被碎石劃破,新增的傷口滲出血來,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那股力量還在她體內流淌,讓她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潮紅,眼神亮得驚人,不再是之前的疲憊與狼狽,而是帶著一往無前的鋒芒。
她不知道究竟是自已的體力爆發,還是有種未知的能量來到了她身上。
秦晚攥緊掌心依舊發燙的碎布,沒有絲毫停留,再次循著血跡往前走去。這一次,她的腳步不再踉蹌,不再顫抖,爆發的力量讓她步履穩健,眼神堅定如鐵。
血跡延伸的方向,漸漸出現了古老的石徑,石徑兩側,立著殘破的石碑,碑上刻著模糊不清的符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老而壓抑的氣息,比點蒼派山門更甚。
秦晚剛踏上石徑,周圍的景象便驟然一變,原本的密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迷霧,迷霧翻滾涌動,遮住了視線,耳邊傳來無數虛幻的聲響,有野獸的咆哮,有厲鬼的哭嚎,還有無數道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蠱惑著她停下腳步,放棄尋找。
是陣法,她誤入了某處陣法。
迷霧之中,方向徹底混亂,前后左右皆是一片白茫茫,腳下的石徑也消失不見,仿佛踏入了另一個次元。
那些虛幻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要鉆進她的腦海,撕扯她的意志,眼前開始出現幻覺,她看到殷無離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朝她伸出手,卻又在她靠近時,化作飛灰,看到自已被困在迷霧中,永遠走不出去,看到無盡的黑暗,將她徹底吞噬。
意志稍弱之人,此刻早已崩潰,困死在陣中。
可秦晚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找到殷無離,帶他回家。
她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些幻覺,不再去聽那些蠱惑,將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那片碎布上。碎布的暖光,在迷霧中格外清晰,像是一盞明燈,穿透了所有虛幻,指向唯一的真實。
那股爆發的力量,再次在體內運轉,她抬手,將掌心的碎布按在胸口,與自已的心跳同頻。
陡然間,她猛地睜開眼,眸中金光一閃,體內的力量順著指尖迸發而出,化作一道熾熱的光刃,朝著前方翻滾的迷霧斬去。
“轟!”
一聲巨響,迷霧被光刃硬生生劈開一道巨大的缺口,陣基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那些虛幻的聲響與幻覺,瞬間煙消云散。
迷霧散盡,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復了清明。
古老的石徑依舊在腳下延伸,那道暗紅色的血跡,在石面上格外清晰,一直通往前方一座隱在云霧中的殘破殿宇。
而在血跡的盡頭,殿宇的門檻下,靜靜躺著一枚手表。
那是秦晚親手送給殷無離的手表,是他從不離身的東西。
秦晚的呼吸,再次停滯,腳步不受控制的加快。
秦晚奔至那座殘破殿宇跟前,急促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胸口劇烈起伏著,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殿宇前空蕩蕩的青石板門檻,指尖攥著的碎布依舊發燙,可那枚她預想中會出現的手表,卻根本沒有蹤影。
沒有手表,什么都沒有,只有那道斷斷續續的血跡,在靠近殿宇墻根的地方,徹底消失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憑空抹去,連最后一絲滲入石縫的暗紅,都戛然而止。
秦晚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爆發后殘存的力量漸漸褪去,透支的疲憊與渾身的痛感卷土重來,肩背崩裂的舊傷再次傳來撕裂般的灼痛,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酸軟無力,膝蓋一軟,她幾乎要跪倒在地,卻硬是憑著一股不肯放棄的執念,死死撐著身旁斑駁粗糙的殿宇墻壁,才勉強穩住身形。
手掌按在冰冷厚重的石墻上,涼意順著掌心的傷口鉆進去,刺得她指尖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