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榻上的林初瑤:“與我的徒弟白琳,沒有半分關系。”
“她是我的徒弟,師徒之間講的是緣分。若是只把徒弟當成一件能用的工具,這不僅是涼薄,更是玷污了師父二字。”
“用徒弟的道途根基來替師父的兒子償還恩情,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凌霄被他這話堵得臉色鐵青。
他怎么可能聽不出羅舟話語中的譏諷?
但那又如何?!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師父對徒弟就是擁有絕對的權威,他們孤絕峰代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就算白琳現(xiàn)在不是他的徒弟了,曾經(jīng)了也是他的徒弟!
“我沒有你那般能說會道,巧舌如簧!”
凌霄猛地一揮袖,語氣硬邦邦的,但卻帶著劍修特有的執(zhí)拗。
“我只認一個死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既然當過白琳的師父,即便現(xiàn)在她另投你門下,我也依然是她的長輩!是她的父!我這個做父親的,現(xiàn)在讓她做點事,救她師妹的命,有何不可?!天經(jīng)地義!”
這番強詞奪理的話一說出來,連羅昀和江臨天都皺緊了眉頭。
百里曉更是意外,難怪那日他去平天宗為白虎療傷,會看見換師的奇觀。
一般來說,只有徒弟犯了錯誤被逐出師門的,他還是第一次見把師父換了的。
不過有這么一個仗著身份壓迫徒弟的師父,看來白琳也過的不容易。
都說投胎的時候沒投好沒關系,選師門的時候一定要選對師父,不然這輩子就徹底毀了,這話并不是沒道理。
羅舟聽到凌霄這話氣極反笑。
他沒有繼續(xù)與凌霄進行無謂的爭辯,也沒有逼迫白琳做出選擇。
只是淡淡說道:“只要有我在,今日就別想有人能夠逼的了我的徒弟。”
“琳兒,這里沒有你的事,回去歇著吧,明日你還有比試。”
一直到羅舟說出這句話,白琳才終于敢確認,羅舟確實站在自己這邊。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流過她的心口,在白琳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眼眶猛地先紅了。
有那么一瞬間,她甚至有股沖動,為了不讓師父夾在當中為難,要不她就答應吧。
但這樣的想法立刻就被她壓了回去。
這一次林初瑤用這樣的辦法逼她交出了心頭血,那下次呢?
這樣妥協(xié)不會只有這一次,只要這次她放任林初瑤利用她在意的人達成了預言書中的結局,那往后也會依然如此。
她的命運和毛團的命運將不會有任何變化。
她不想死。
剛看預言書時她為了讓自己接受未來的死亡想了很多的理由,可唯獨在她決定活下來的時候,她沒有想任何理由。
她想活。
白琳垂下眸子掩住了其中的光。
她在心中感激羅舟沒有像凌霄一樣放棄自己,但她也已經(jīng)做出了一個決定。
羅舟沒有回頭去看白琳的反應,繼續(xù)說道:“明日便是兩宗約定的比試,各宗門都有人前來,琳兒代表的是平天宗的臉面。”
“此時取她三滴心頭血,無異于斷她明日之路,更是損我平天宗聲譽!凌長老,你身為平天宗長老,莫非真要因一己之私,至宗門大義于不顧?”
凌霄猛地拔劍指著羅舟:“救人性命難道不比一場比試重要?!”
“救命固然重要,但絕非以毀掉另一個人的前途為代價!”
羅舟寸步不讓:“救治林初瑤的方法,我們可以再想!集兩宗之力,未必找不到其他......”
“來不及了!”奚彥一臉苦澀地打斷,“她的生機流逝太快,最多只能再撐兩個時辰......”
氣氛再次僵住。
就在這時。
白琳輕輕拽了拽羅舟的衣袖。
羅舟身形一僵,緩緩回過頭。
只見白琳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充滿了一種平靜而堅定的光。
奚彥看著白琳的這個表情,嘴角輕輕上揚,他最喜歡的情節(jié)要來了。
在前任師父棄她安危于不顧的時候,偏偏自己現(xiàn)在的師父為了保護她抗下了所有。
面對這種情況,沒有感受過關愛的小白琳應該要為了留住師父的愛乖乖獻上心頭血了吧。
或許在獻上血的時候她還會抱著未來說不定可以遇見秘寶修復心脈的想法,可她并不知道,自己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只要白琳敢點頭,那他就能讓白琳以后一輩子都再也達不到現(xiàn)在能夠企及的高度。
讓她在將來陷入困境以后,一遍又一遍地后悔今日的心軟,最后與疼愛自己的師父也決裂。
好慘的天才隕落戲碼。
但是想想就很讓人高興。
此時此刻,奚彥的眼中沒有身為醫(yī)者的仁慈,也沒有絲毫對林初瑤性命的擔憂,只有對現(xiàn)在這種情況滿滿的興味。
包括正躺著的用自己的命做賭注的林初瑤,他也覺得很有意思。
平天宗真是太有意思了,他那天救林初瑤也確實是救對了。
此時白琳開口,將奚彥的視線也拉到了她的身上。
她看向凌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您曾經(jīng)是我的師父,教導過我,這份情誼,白琳銘記于心。”
“但我現(xiàn)在的師父不是您。”
白琳的目光移向此時在玉榻上氣息奄奄的林初瑤。
這一次,她的眼神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那種帶著點茫然,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平靜,也不是被逼到絕境的委屈和憤怒。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近乎天真的狠勁。
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孩子,認認真真地思考后,決定要親手捏碎那只總是來打擾她的蝴蝶。
她沒有權衡利弊沒有虛偽掩飾,她的臉上也沒有什么猙獰的表情,只是微微歪著頭,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卻透著一種讓人心底發(fā)涼的專注和冷澈。
白琳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腔調,卻吐露出與年齡截然不符的冷硬內(nèi)容:
“我不會用自己的心頭血來救林初瑤,她從來沒有將我當成師姐,我也沒有將她看做我的師妹。”
“我賭她不會因為區(qū)區(qū)經(jīng)脈斷絕而死。”
“若是她因此死了......”
“凌霄長老你可以試著用我的命來抵她的命,只要你能做到。”
白琳剛才突然想明白了,驗證預言書能不能改變除了從她那里去試,還可以從林初瑤那里去試。
預言書的主角是林初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