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攻下中原后,其實陳從進最大的敵人,已經不是李克用,亦或是楊行密,或是什么趙匡凝。
這些外敵,只要幽州軍不是太離譜,那遲早是能平定的,無非就是關中一帶,打的難些,時間久一些罷了。
在這個時候,最大的敵人,已不是外敵,而是內部。
說難聽些,如果不大刀闊斧的改革,那么地盤打的再大,等自己一死,就會到處爆雷,說不定,轉瞬間,天下又將會分崩離析。
面對成德崔文定,符習,史嗣本三將,陳從進淡淡的說道:“從安史之戰后,天下割據上百年,連年廝殺,武人旋起旋滅,若軍制改革大成,將再無軍士動輒兵變之慮,大家也可安享太平,富貴亦可傳家。”
說到這,陳從進頓了一下,隨即緩緩說道:“難道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夠安享富貴嗎?”
人性總是如此,年輕時拼搏而得富貴,這其中自然是有對自己命運不甘的搏斗,可當富貴已然到手之際,想來是沒有任何人,會把這潑天的富貴,送給素不相識的人。
既然如此,那么傳于子孫,也就成了必然,而這個時代的武人,要說無所畏懼,那也是真的。
但只要年齡到了一定程度,他自然而然,就會想將自己拼死而得來的一切,傳承下去。
陳從進之言,讓眾將一時有些沉默,這么多年來,無論是魏博,還是盧龍,那么多藩鎮中,多少曾經風光無限的節帥,高官,大將,因為兵災,而讓全家盡數覆滅。
沉默良久后,王猛突然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大王天降英才,揮師而進,天下誰能抗之,大王如此雄才,那想的,肯定是比我等強多了。”
“好,王軍使說的好。”一旁的張泰就跟捧哏一樣,大聲夸道。
“改制之事,全憑大王決斷,末將唯命是從。”
隨后,此起彼伏的夸贊聲,不停的傳出來,聽的王猛十分的高興,他咧著大嘴,對著各方拱手。
一場酒宴下來,諸將各抒己見,陳從進皆一一回應,或解惑,或納諫,或安撫,無一人明言反對。
陳從進見狀,心中微定,這軍改之策,算是起了開了個好頭。
而有如此結果,其實還是陳從進如今的威望,已經到了如日中天之時。
再加上早期設立的軍正使制度,還有武學堂每年送入軍中的低層軍官,這也讓陳從進對嫡系軍隊的把控力,到了極其強勁的時刻。
況且,對這些軍將而言,到了他們這個地步,想再進一步,除非是優勢極大,否則誰也不敢輕易做決定,再者說了,限制武人,既是限制,也是保護。
藩鎮換帥,那就是一場大規模的洗牌,誰敢保證自己能在里頭,獨善其身。
改革軍制,而對于軍將上的安排,陳從進還需時間,進行細細打磨,不過,這風聲可以先吹出去。
這是投石問路,看看有誰按耐不住,又有誰是膽大包天,剛有些風聲,就要搞風搞雨的。
陳從進在酒宴結束后,當即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密信,送往幽州,嚴令劉小乙,全面監視軍中各級軍將的異常動向。
除了河北諸鎮外,還有河東鎮,只要河北河東不出亂子,中原之地,就算有反復,也無關緊要,況且,陳從進也有割肉挖瘡的決心。
…………
而在軍議結束后,陳從進又下了一道命令,征軍中諸將在武學堂的子嗣,入衛長子陳韜身側,以為護軍。
陳從進其實沒怎么特意給陳韜安排,但在雄平軍中,陳韜已經升任了廂指揮使一職,手下有兩百五十軍士,妥妥的中層軍官。
公平嗎?其實這并不公平,便是那些軍將的子嗣,將來成長的速度,也比尋常百姓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不僅僅是個人能力的問題,而在于信息差,便如陳從進一樣,他能起家,靠的是數次拼死搏殺,能力,運氣缺一不可,甚至說,運氣比起能力,還要更強一些。
這道命令,可以視作陳從進開始給陳韜鋪路的前奏。
想當年,陳從進十五歲,也是長子這個年紀,自己帶幾十文錢上路,半路就被人搶劫,這都倒霉成什么樣了。
而陳韜十五歲,已經是廂指揮使,身邊還有一堆大將二代子嗣,團團圍護,這能比的了!
主要還是自己發跡的晚了些,十五歲已經夠早了。
對這道命令,軍中諸將的反應,卻很是熱烈,紛紛寫下家書,挑選最優秀的子侄,入衛世子身旁。
跟著大王博取富貴,但子侄跟隨世子,那才是對將來家業的保證。
當陳從進大軍剛剛離開安陵不久,趙匡凝與楊行密的使者便聯袂而至。
陳從進對這兩人突然一起過來,心中頓時有些隱憂,自己剛準備好軍制大改,這兩人的使者一同過來,這說明什么,說明楊行密,趙匡凝已經私下聯絡過了。
一想到趙匡凝,陳從進就在想,也不知道李籍現在把事辦的怎么樣了,最好是能把時間控制一下,等自己再次南下的時候,那才能收取最大的利益。
不過,這種事估計很難把握,若是山南東道出了大問題,毗鄰的忠武趙昶實力太弱,最多也就占點小便宜。
楊行密的使者是嚴可求,趙匡凝的使者,名為趙佑。
“外官嚴可求,趙佑,拜見武清郡王。”
對這兩人,陳從進的記憶里,沒什么印象,不過,能在藩鎮中出人頭地,當個使者,特別是來見自己的,這毫無疑問,都是聰明人。
一見面,陳從進便開門見山的詢問,這兩人來見自己,有什么事。
嚴可求與趙佑相視一眼,前者率先拱手開口,語氣溫和卻暗藏機鋒:“武清郡王雄踞北方,威鎮四海,我主久仰郡王威名,今遣使而來,愿為郡王上書,請求朝廷,加授親王尊銜。”